省城,中央第十二巡视组临时驻地。
一间窗户被厚重窗帘封死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得如同水银。
巡视组组长,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老者,正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的红木长桌上,摊开着那份重达五公斤的,堪称核弹级别的举报材料。
他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手边那杯泡了数次的龙井,早已凉透。
从最初漫不经心的翻阅,到后来凝神细看,再到此刻,他握着纸张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表情,也从最初的波澜不惊,转为深锁的眉头,最终化作了一股在胸腔里激荡的怒火。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他将手中那份关于土地违规出让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省的房地产市场,竟然能糜烂到如此地步!监管部门视若无睹,法律法规成了一纸空文!”
在座的都是从中央纪检、政法系统里抽调出来的,身经百战的精锐干将。
可此时,在看完了这份材料后,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骇然。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组员,忍不住扶了扶镜框,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
“组长,这份材料……太可怕了。”
“这哪里是一封举报信?”
“这分明是一份由最顶尖的行业分析师、最资深的刑侦专家、最老辣的纪检干部联手撰写的,关于全省房地产领域系统性腐败的,解剖报告!”
报告的逻辑,严密到了令人脊背发凉的地步。
它引用的每一条政策,都精确标注了文号与发布日期。
它列举的每一个数据,都给出了详尽的出处与验算过程。
它做出的每一个推论,都附上了环环相扣、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特别是关于省住建厅那个张建国处长的部分。
报告甚至没有浪费一字一句去罗列他收受贿赂的直接证据。
而是用一种让所有在场老纪检都感到头皮发麻的,大数据交叉印证的手法,绘制出了一幅罪恶的星图。
“……2008年7月,张建国之妻名下,在省城‘云山壹号’购入一套价值三百一十万的联排别墅,与其家庭公开收入存在巨大差额。”
“……资金到账时间,为张建国主管的‘翡翠湾’项目通过违规容积率调整后的第三天。”
“……同年8月,张建国赴港参加‘城市发展论坛’,其往返头等舱机票由‘翡翠湾’项目开发商的关联公司‘港宏贸易’支付。”
“……会议期间,张建国在香港苏富比拍卖行,通过其情人账户,拍下一幅价值八十五万港币的明代山水画。而该画作的送拍人,正是省建工集团的副总经理,王志军……”
一个个看似散落在时间长河里,毫无关联的信息孤岛,被林度用一根根冰冷的逻辑之线,精准地串联起来。
最终,编织成了一张指向张建国,乃至他背后那片更深邃阴影的天罗地网。
这张网,细密,坚韧,且致命。
巡视组组长看完了最后一部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眼神里,交织着惊叹和一丝后怕。
“是个人才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旷世奇才的兴奋。
“这个人,不仅懂法,懂经济,懂数据。”
“他更懂政治!”
“他知道什么证据在什么时候抛出来,才能造成最致命的伤害!”
“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哪句话的分量足以压垮一头骆驼。”
“这份材料,要是早一个月,或者晚一个月,交到我们手上,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他偏偏选择我们巡视组刚刚进驻,立足未稳,最需要一个锋利突破口的时候!”
组长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像要穿透这间会议室,看到那个远在东州的执笔人。
“他这不是在举报。”
“他是在递刀子。”
“递一把淬了火,开了刃,足以让我们把江南省这片天,都给捅个窟窿的刀子!”
他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再无一丝犹豫。
“立即成立‘净土’一号专案组!”
“将这份材料,列为中央巡视组头号督办案件!”
“通知省纪委、省公安厅,立刻对报告中提到的所有涉案人员,实施二十四小时布控!”
“特别是那个还在东州作威作福的张建国!”
“给我盯死了!连他晚上起夜上几次厕所,我都要知道!”
一张无形的巨网,以比林度那份报告更快的速度,在巡视组组长亲自签批后,悄然笼罩了整个江南省。
沉睡的战争机器,被瞬间激活,并开始以最高效率运转。
做完这一切,组长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份报告的扉页,看着上面那个让他感到无比好奇的名字。
“林度……”
他对着身边的秘书,沉声吩咐。
“这个林度,是谁?”
“把他找来。”
“我要亲自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