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市政府大礼堂。
一场名为“阳光新城项目历史遗留问题整改工作总结大会”的会议,正沉闷地进行着。
会场里,数百名来自全市各部门的干部,像一尊尊泥塑,正襟危坐。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压抑的呼吸混合成的味道,空调的低鸣,反而让这死寂显得愈发沉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并非总结,而是一场针对林度的,公开的处刑。
调查组组长张建国,正站在主席台中央,沐浴在聚光灯的惨白光晕里。他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清了清嗓子,拿起讲稿,开始了他那冗长而又空洞的表演。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这个会,心情是沉重的。”
他的声音经过扩音器的放大,在空旷的大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虚伪的痛心疾首。
“‘阳光新城’项目,本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但在之前的处置过程中,却出现了一些令人无法容忍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颗颗低垂的头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察觉的冷笑。
“个别同志,无视组织纪律,大搞个人英雄主义!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严重破坏了我们东州市来之不易的,良好的营商环境!”
终于,他图穷匕见。
“特别是,林度同志!”
这个名字,像一颗信号弹,瞬间将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引向了最后一排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林度就安静地坐在那里。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对周遭数百道混杂着同情、幸灾乐祸与畏惧的目光毫无反应,仿佛台上那个慷慨陈词的人,说的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名字。
张建国看着林度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升起一股被冒犯的怒火。他提高了音量,声音变得尖利。
“林度同志的问题,是严重的!性质,是恶劣的!教训,是深刻的!”
“他的行为,充分暴露了我们一些年轻干部,在思想上存在着严重的个人主义和无政府主义倾向!”
“今天,我们就要在这里,对他这种错误的行为,进行最严肃的批评和处理!”
他正准备翻到下一页,宣布那份由他亲自起草的,建议市委“开除林度公职”的处理决定。
就在这时。
“砰!”
大礼堂那两扇厚重的红木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巨力,猛地推开。
巨大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会场里虚伪的平静,打断了张建国的表演。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过头去。
只见门口逆光处,站着十几个身穿深色夹克,神情冷峻,身形如出鞘利剑的男人。
为首的一人,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缓步走入会场。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主席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又压抑。
他亮出了自己胸前的工作证,那红色的封皮上,一枚金色的国徽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委员会】
张建国的瞳孔,在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收缩成了针尖。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了。
“你……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找谁?”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干涩沙哑。
带队的男人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他走上主席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A4纸,在张建国的面前,缓缓展开。
白纸黑字,以及最下方那两枚刺眼的、代表着国家最高纪律权柄的红色印章。
“张建国。”
男人的声音,像手术刀,精准而又冰冷。
“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轰!”
整个会场,彻底失控了。
窃窃私语声,倒吸凉气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声,汇成了一股混乱的暗流。
刚才还在台上义正词严批判别人的调查组组长,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被调查的对象?这比任何电影里的情节,都更加荒诞,更加震撼。
张建国的腿一软,身体里的骨头仿佛被瞬间抽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从讲台后面瘫软了下去。
他被两个办案人员一左一右地架了起来,像拖一条丧家之犬,往台下拖去。
经过最后一排时,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看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坐在原地的年轻人。
林度也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淡漠,像一个物理学家,在观察一个物质,从固态到液态的相变过程。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复仇的快感。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对事实的确认。
张建国在那片目光中,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带队的那名纪委干部在处理完张建国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然后,在全场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了会场的最后一排。
走到了林度的面前。
他脸上那冰冷的表情,瞬间融化了,像春日里解冻的河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客气、尊重,甚至是一丝敬佩的复杂神情。
“请问,是林度同志吗?”
林度站起身,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林度同志,您好。”
那名干部对着林度,伸出了自己的手。
“中央巡视组的领导,想见见您。”
“请您跟我们去一趟省城,协助调查。”
林度看着对方伸出的手,却没有立刻去握。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从头到尾都一尘不染的白衬衫的衣领,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他才平静地回答。
“好的。”
“我带上我的笔记本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