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大权在握的满足感中,像一个刚吸饱了血的蚊子,浑身都透着油光。
东州这几日,成了他的狩猎场。
市里的头头脑脑,见了他无不客客气气,尊称一声“张处”。
那些曾被林度逼到墙角的商人们,更是像闻到了蜜糖味的蚂蚁,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饭局从城东排到城西,送进他下榻酒店的礼物,后备箱都快要塞不下。
这天晚上,东州最顶级的销金窟,“帝豪阁”。
水晶吊灯的光芒,将包厢内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油光发亮。
张建国靠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领口的扣子已经解开,露出了松弛的脖颈。
在座的,有东州商业银行的行长马德旺,有几个被林度搅黄了生意的地产老板,甚至还有金文贵那位从省城请来的,人脉通天的大律师,张远山。
酒过三巡。
马德旺那张因过度饮酒而涨成猪肝色的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颤颤巍巍地端起一杯茅台。
“张处,我……我敬您!”
“您是不知道,您不来,我们东州这天,都快被那个姓林的黄口小儿给捅破了!是他妈的拨乱反正,是力挽狂澜啊!”
旁边一个脑满肠肥的开发商立刻接上了话茬,声音谄媚得发腻。
“就是!马行长说得对!张处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那个林度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愣头青,仗着背了几天破法条,就敢不讲政治,不顾大局!”
“这种人,就该一脚踩进泥里,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张建国听着这些露骨的吹捧,酒精顺着血液冲上头顶,他得意地摆了摆手,舌头都有些大了。
“呵呵……一个毛头小子,懂个屁的政治,懂个屁的规矩?”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告诉你们,对他的处理意见,我已经亲手报到省里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着。
“定性,‘严重违纪,建议开除公职’!他这辈子,算他妈完了!”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等把这个姓林的彻底搞臭、搞倒,‘阳光新城’这个项目,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重新运作起来了嘛。”
“到时候,搞个‘二次开发’,容积率再往上提一提,绿化面积再往下压一压……”
“这白花花的银子,不就又出来了吗?”
包厢里,爆发出了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的哄笑。
肮脏的欲望在酒气和烟雾中升腾,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那滚滚而来的黑色金钱,正铺成一条通往天堂的康庄大道。
与此同时,城南的一家露天大排档。
嘈杂的人声和炒菜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
赵刚独自坐在一张油腻的塑料桌边,他刚刚从一个老线人那里,听到了帝豪阁里的风声。
他手里的啤酒瓶,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咯吱”作响,最终不堪重负,“砰”的一声,在他掌心碎裂。
玻璃碴子深深扎进肉里,鲜血和啤酒沫混在一起,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妈的!欺人太甚!”
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拨通了林度的号码。
“林子,我忍不住了!我现在就去砍了那姓张的王八蛋!”
电话那头,传来林度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
“别动。”
“让他狂。”
“《圣经》里说,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林度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理会外界那些甚嚣尘上的污言秽语,平静地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电视机里,江南省新闻联播的女主播,正用字正腔圆的语调播报着。
“……今天下午,省委书记在省委常委会上强调,要以零容忍的态度,坚决惩治腐败,特别是要严查重点领域、关键环节的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问题……”
播报还在继续。
“……另据报道,中央第十二巡视组已于今日正式进驻我省省会,并将于近日,首先对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专项巡视工作……”
看到这条新闻,林度那张始终紧绷的脸上,嘴角终于向上牵动了分毫,形成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几何角度。
他关掉电视,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清冷如霜。
他轻声自语。
“快递,到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经过加密的号码。
林度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市长赵立春那熟悉,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震惊的声音。
“小林……”
市长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省城那边……刚刚起风了。”
“是不是你……干了什么?”
林度看着窗外那轮孤高的明月,声音平静无波。
“市长。”
“我只是,履行了一个普通公民,向组织反映问题的基本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