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步步紧逼，像一张正在无声收紧的绞索。
张建国在东州作威作福，俨然成了这里的“太上皇”。
他以“纠正错误”为名，轻描淡写地推翻了林度之前所有的工作成果，暗示银行可以研究收回贷款，暗示法院可以对金文贵的案子进行“改判”。
整个“阳光新城”项目再一次陷入了停滞。
那些刚刚在废墟上看到一丝晨光的业主们，又一次被拖拽回了绝望的深渊。
赵刚和苏晓被停职后，几乎把林度的公寓当成了第二个家。
“林子，不能再等了！”
赵刚急得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吱吱作响。
“再这么下去，我们之前拿命换来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我他妈现在就开车去省城，去省纪委大门口坐着！实名举报这个姓张的王八蛋！”
林度按住了他那只因为愤怒而指节泛白的拳头。
“没用的。”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没有证据。”
“张建国很聪明，他所有的指示，都是在一些非正式的饭局上，用暗示的口吻说出来的。”
“你去了，不仅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把自己的尾巴藏得更深。”
苏晓的脸哭丧着，曾经清亮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那……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我们做的一切都毁了吗？”
林度看着眼前这两个因为焦急和愤怒而失去了方寸的战友。
他缓缓地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自己的书房前。
他打开了那扇自搬进来后就一直紧闭的门。
赵刚和苏晓跟了进去。
然后，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呼吸。
整个书房，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立体的信息战场。
墙上、地上、甚至天花板上，都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图表、地图和打印出来的文件。
上面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代表着资金流向和人事关系的箭头与连线。
整个房间像一个偏执狂的巢穴，也像一个天才将军的作战指挥室，散发着一股纸张、墨水和咖啡因混合的、过度燃烧的焦灼气味。
林度走到书桌前。
桌子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三台打印机，正在同时疯狂地工作着。
“我没有在等。”
林度的声音，在打印机“滋滋”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遥远。
“我是在准备弹药。”
他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接近尾声的，长达数百页的文档。
赵刚凑过去，只看了一眼文档的标题，瞳孔就骤然收缩。
《关于我省部分地区房地产领域监管系统性失灵及关联利益输送问题的深度调研报告》。
他知道，林度这是在玩命。
这份报告，已经远远超出了为自己辩护的范G围。
它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俯瞰全省的高度，用一种近乎上帝的冰冷视角，解剖着这片土地上，所有与房地产相关的罪恶与腐败。
林度那恐怖的记忆力，在这份报告里被发挥到了极致。他引用了省住建厅、省国土厅、省财政厅在过去五年内下发的总计一百二十八份红头文件，像一个最顶级的逻辑学家，精准地指出了这些文件之间存在的二十七处政策漏洞，和四十二处前后矛盾之处。
他告诉世人，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疏忽”，为那些腐败分子提供了上下其手、权力寻租的巨大空间。
然后，他列举了全省范围内十五个性质与“阳光新城”类似的大型烂尾楼项目。
他通过对这十五个项目数以万计的银行流水、工商变更记录和法院判决文书进行交叉比对，将所有复杂的资金流向，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由十几家皮包公司和几十个私人账户构成的庞大地下洗钱网络。
这张网络的中心，就是省建工集团和它背后那把看不见的“保护伞”。
这份报告，林度写了整整三天三夜。
当最后一个字敲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报告打印了出来。
用A4纸双面打印，足足有近千页，装订成册后，厚得像两本牛津词典。
总重量，超过了五公斤。
这不是一份报告。
这是一份足以在整个江南省官场引发一场十二级大地震的铁证。
林度将这份沉甸甸的报告分成了两份，装进了两个巨大的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的任何信息。
收件地址，他写了两个。
一个是，江南省纪律检查委员会，信访举报中心。
另一个，是中央第十二巡视组，驻江南省联络处。
中央巡视组，是他留的最后的，也是最狠的后手。他通过之前看新闻时无意中记住的一条消息得知，中央巡视组将在本周进驻江南省，开展为期两个月的常规巡视。
他要做的，就是在最恰当的时间，把这枚炸药，送到最能引爆它的人手里。
他没有走邮局，也没有用任何快递公司。
他打开了一个手机APP，一个最近在年轻人中很流行的“同城跑腿”软件。
他下了一个订单。
订单的要求很简单：“急送两份文件至省城，酬金五千元。”
半小时后，一个骑着电动车，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的跑腿小哥，出现在了他的公寓楼下。
林度将那两个沉甸甸的，关系着无数人命运的信封，交到了那个还一脸懵懂的年轻人手里。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小兄弟，记住，不要走高速，全程走国道。”
“不要在任何一个服务区停留。”
“送到之后，立刻把手机卡扔掉。”
“这五千块，是你应得的。”
跑腿小哥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沓现金，又看了看信封上那两个让他感到心惊胆战的地址，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跨上电动车，像一支离弦的箭，消失在了城市的车流之中。
林度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下了“确认收货”。
然后，他将那张写着订单号的电子凭证截图、保存、加密。
他轻声自语。
“寄出的不是信。”
“是宣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