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的“停职反省”,让那张看不见的巨网暂时松弛下来。
他们以为,这头最凶猛的拦路虎,总算被关进了舆论的囚笼。
阳光新城的工地上,也因此笼罩上一种诡异的“平静”。
白日里,塔吊的臂架缓缓转动,工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可当夜幕降临,最后一辆运土车熄火离去,这里便成了一座钢铁的坟场,死寂无声。
只有几个被临时雇来看场子的老保安,在漏风的门卫室里,就着劣质的散装白酒打着盹,对角落里正在悄然上演的罪恶,一无所知。
凌晨三点。
夜色浓稠如墨,人的意志与警惕,也沉到了谷底。
一道黑影,贴着工地的围墙,像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他套着一身不反光的黑色工装,脸上蒙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
他是工地上的王工头,一个嗜赌如命的烂人,也是被王志军用二十万现金砸开良心的内鬼。
任务,清晰而又致命。
毁掉三号楼那台崭新的塔吊。
手法并非粗暴的破坏,而是更阴险的、技术性的谋杀。他要做的,是在塔吊基座那几颗最关键的高强度螺栓上,做些手脚。
不必拧松,只需用一把特制的扳手,将螺栓内部的预紧应力悄悄卸掉一部分。
从外观看,一切如常,即便是最老练的工程师,不借助专业仪器也难以察觉。
可等到天明,当塔吊开始吊装第一块数吨重的预制板,那几个被动过手脚的螺栓,就会在骤然增大的剪切力作用下,齐齐崩断。
届时,这座百米高的钢铁巨兽,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轰然砸向地面。
砸向数百名正在下方作业的工人。
一场血肉横飞的惨剧,将成为明天所有报纸的头条。
而他林度,无论是否在停职,都将背上“监管失职”的黑锅,被这数百条人命,彻底钉死在地狱里。
王工头猫着腰,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很快就摸到了三号楼塔吊的基座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沉甸甸的、特制的扭力扳手,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警惕地扫视四周,整个工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门卫室那点豆大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
他心头稍定,蹲下身子,开始了他那足以换取后半生富贵的罪恶操作。
他并不知道。
就在五十米外,一堆用油布覆盖的建筑材料的阴影深处,一个冰冷的红外夜视镜头,正像一只夜枭的眼睛,无声地锁定着他。
镜头的后方,是林度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骇人的眸子。
他根本没在家中“反省”。
他和赵刚,已经在这片冰冷的混凝土丛林里,潜伏了整整一夜。
他依据大脑中那本厚达千页的《建筑施工安全技术规范》,精准地推算出了对方最可能、也最致命的几个破坏点,然后,布下了这张网。
高清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了一切。
王工头用扳手破坏螺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脸上紧张与贪婪交织的扭曲神情,甚至连他鼻尖上因为恐惧而渗出的汗珠,都被清晰捕捉。
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王工头终于完成了“工作”,他长吁一口气,将扳手塞回怀里,准备原路返回,去领那笔能让他咸鱼翻身的赏金。
就在他站起身,转头的刹那。
“啪!”
一声轻微的电闸合拢声。
整个世界,由极致的黑暗,瞬间切换到一片惨白。
几十盏上千瓦的大功率探照灯,从四面八方同时点亮,刺目的强光撕裂了夜幕,将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王工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双目剧痛,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下意识地抬手遮脸。
也就在这时,工地上空那几个高音喇叭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王工头。”
“辛苦了。”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一十七条,【破坏生产经营罪】规定:由于泄愤报复或者其他个人目的,毁坏机器设备……或者以其他方法破坏生产经营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他留出消化和恐惧的时间。
“你刚才,一共松动了八颗M36规格的高强度地脚螺栓,预紧力矩平均降低了百分之三十。”
“手法很专业,力道也控制得很好。”
“这八颗螺栓,换十年牢饭,很划算。”
王工头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怀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脚边。
他转身就想跑。
可已经晚了。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如猎豹般蹿出,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一个干净利落的锁喉擒拿,便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碎石地上。
是赵刚。
王工头的脸颊被粗糙的石子磨得生疼,他挣扎着抬起头,惊恐地望向那个从刺眼的光源深处,缓缓走来的身影。
依旧是那副金丝眼镜,依旧是那张文质彬彬的脸。
可在王工头的眼中,那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