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的秋夜，凉意渐浓。
林度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白衬衫，穿上一套最普通的灰色运动服。
他沿着护城河边的绿道，开始了自己雷打不动的每晚五公里夜跑。
这不是为了锻炼身体。
这是在给那颗高速运转了整整一天的大脑，进行一次强制冷却和数据碎片整理。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呼吸平稳而又有节奏。
他能感觉到，大脑中那些因为白天接收了过多信息而变得有些紊乱的数据流，正在随着他脚步的节奏，被重新梳理、归档、存储。
就在他跑到距离自己公寓还有大约一公里的一处路灯较为昏暗的转角时。
一声带着痛苦的、刻意压抑的惊呼，从前方传来。
紧接着，是高跟鞋鞋跟断裂的清脆“咔嚓”声。
林度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裙的女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她手中的一个文件夹也随之散开，白色的A4纸像受惊的蝴蝶，散落了一地。
路灯的光线昏暗，恰好勾勒出女人那因为摔倒而显得有些凌乱，却依旧能看出训练有素的优雅侧影。
她没有像普通女人那样大声呼救。
也没有去检查自己是否受伤。
而是第一时间，不顾脚踝可能传来的疼痛，挣扎着蹲下身，一张一张地，焦急地捡拾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那副坚强而又脆弱的样子，很容易就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林度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女人姣好的面容和那双被黑色丝袜包裹着的修长双腿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风吹到他脚边的文件上。
纸张的页眉处，印着一行小字。
《关于“阳光新城”项目购房者集体维权诉讼的法律援助方案（草案）》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也发现了他。
她抬起头，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五官精致，气质知性，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魅力。
她的眼神在看到林度时，先是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又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歉意和局促的表情。
“您……您是市督导组的林组长吧？”
她的声音温柔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磁性。
“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我叫苏雅，是一名律师。受‘阳光新城’一部分业主的委托，来为他们提供一些法律上的援助。”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站起来，但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又一次跌坐了回去。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而又坚强的苦笑。
整个场面，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
一场完美的、精心设计的“偶遇”。
林度的大脑中，“苏雅”这个名字瞬间触发了检索程序。
【姓名：苏雅。年龄：32岁。】
【职业：律师。执业单位：天衡（省城）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
【专业领域：商业诉讼，公司并购。】
【执业记录：从业十年，代理案件上百起，胜诉率高达98%。】
【社会关系：省律师协会理事，省法学会会员……】
一份干净到堪称完美的履历。
没有任何污点，没有任何可疑的背景。
她就像一个真正充满了正义感，为了维护弱者权益而不远千里从省城赶来的精英女律师。
林度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因为跑步而沾上了一层薄汗的金丝边眼镜。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
他那堪比高精度传感器的嗅觉，却从苏雅的身上，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款名为“反转巴黎”的女士香水。
味道馥郁甜美，带着一丝迷幻的危险气息。
而这种味道，上一次他是在金文贵那间奢华的办公室里闻到过的。
那是金文贵的情人，柳菲菲，最喜欢用的一款香水。
一个专门代理标的额上亿的商业并购案的省城顶级大律师，屈尊降贵来为一个烂尾楼的集体维权提供免费的法律援助？
一个连走路都会穿着十几厘米高跟鞋的精致女人，会用一款和地产大亨的情人一模一样的，带有强烈暗示意味的香水？
林度又看了一眼苏雅手中那份她刚刚捡起来的所谓“法律援助方案”。
文件的纸张虽然被刻意地弄得有些褶皱，看起来像是经过了多次的修改和讨论。
但是在文件左上角，那个用来装订的金属钉上，却没有任何的锈迹，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崭新的，像是刚刚从订书机里打出来一样。
一个看起来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才赶出来的草案，用的却是一个全新的、连一次都没有被打开过的订书钉？
所有细节都在林度的大脑中指向了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比之前所有陷阱都更加精致、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的陷阱。
林度没有去扶她。
也没有去帮她捡文件。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冷漠的、陈述事实的语调开口了。
“苏律师。”
“你的文件，被地上的露水打湿了。”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七十条：‘书证有更改、涂抹痕迹或者与案件事实存在其他疑点，人民法院可以责令当事人作出说明，并结合其他证据认定其效力。’”
“水渍可能会导致关键的字迹模糊，从而影响其作为证据的有效性。”
“我建议你回去，重新打印一份。”
说完。
林度没有再看那个已经彻底愣在原地的美女律师一眼。
他转身，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沿着自己的夜跑路线，跑了下去。
那背影，决绝且孤单。
苏雅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精心设计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在这个男人面前，仿佛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跑远后，林度并没有立刻回家。
他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输入了一行新的文字。
【目标出现。】
【代号：美女蛇。】
【危险等级：高。】
【处理方案：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