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雅的第一次试探，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无声地溃败了。
但她并未气馁。
作为在法庭上从未有过败绩的顶尖律师，她的字典里，早就剔除了“放弃”这两个字。
她意识到，对付林度这种高度自律到近乎偏执的男人，常规的女性魅力与示弱，只会是无效的干扰信号。
必须用他能识别，且唯一尊重的语言来对话。
那就是，专业。
第二天上午。
督导组的临时办公室。
苏雅再次出现时，已然换了个人。
昨夜那身带有诱惑意味的套裙，被一套剪裁精良的灰色条纹西装取代。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天鹅般修长的颈。
她脸上挂着职业而又疏离的微笑，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国际仲裁庭走下来的律政精英，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专业气场。
这一次，她没有再设计任何巧合。
她以“阳光新城业主法律顾问”的身份，通过正式途径，递交了拜访申请。
“林组长，各位领导，早上好。”
她走进办公室，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微微点头致意，不卑不亢。
“冒昧来访，是想向督导组汇报一下我们法律顾问团队的最新工作进展。”
她将一份打印精美的报告，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这是我们通过一些海外渠道，追踪到的，关于金文贵藏匿在瑞士的一处未被查封的小额信托资产线索。”
“虽然金额不大，折合人民币约七百多万，但对于翘首以盼的业主们来说，也是一笔希望。”
她一出手，便是一份极具分量的“见面礼”。
赵刚接过报告，快速翻阅着，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讶异。
“苏律师，你们的渠道够野的，这都能挖出来。”
苏雅只是谦和地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远。
“职责所在。”
接下来的会议，变成了苏雅的个人秀。
她在探讨项目后续的法律纠葛时，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专业素养。
她引用的法条，和林度一样，精准到了款、项、目，仿佛那些枯燥的文字就刻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甚至能在林度提出的执行方案基础上，敏锐地指出几个连老法官钱宏都一时忽略的，关于跨境司法协助的程序细节。
整个过程，不像是在开会，更像是两个顶尖的外科医生，在对一个复杂的病例进行会诊，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冷静，充满了智力碰撞的火花。
这种“棋逢对手”的共鸣感，对于林度这种将智力视为唯一武器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微妙的吸引。
就连一向对女人不感兴趣的赵刚，都忍不住凑到林度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咕哝了一句。
“这个女的，是块硬骨头。”
“跟你，是一路人。”
会议结束，在场的所有人，都对苏雅的专业能力，有了全新的认识。
就在苏雅收拾文件，准备告辞的时候，她脚步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了林度的面前。
她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频率。
“林组长，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单独向您汇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凝重。
“我查到了一条线索，可能牵涉到金文贵背后，那把真正的‘保护伞’。”
“如果属实，这条线索，足以让一位比市里任何人都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彻底倒台。”
林度看着她，那双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像两潭深水，不起波澜。
苏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分，她继续抛出那个她坚信林度无法拒绝的诱饵。
“但是，这里人多眼杂。”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办公室的角落。
“我不敢保证，我们谈话的内容，下一秒，会不会就出现在某些人的办公桌上。”
“我担心，有窃听设备。”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以“正义”为名，以“理想”为饵，精心打造的阳谋。
林度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真诚”与“忧虑”的眼睛，沉默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钟，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想在哪里谈？”
苏雅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知道，鱼，上钩了。
她强行压下心底涌起的狂喜，脸上依旧是那副为大局担忧的专业表情。
“我这次过来，住在希尔顿酒店。那里的行政套房，安保措施比较完善。”
“相关的证据材料，为了安全，我也锁在了房间的私人保险柜里。”
她看了一眼腕表，给出了一个和昨夜几乎一模一样的时间。
“晚上八点，您看方便吗？”
林度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将他眼中所有的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片刻之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苏雅的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她优雅地向林度告辞，转身离去。那挺拔自信的背影，像一个即将收获战利品的女将军。
她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抵挡住权力、美色与共同理想这三样东西，被完美结合在一起时的诱惑。
林度，也不例外。
苏雅走后，办公室恢复了平静。
林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并没有立刻处理手头的工作。
他拉开了办公桌最下方，那个始终上着锁的抽屉。
抽屉里，只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一个火柴盒大小，通体漆黑，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方形仪器。
他将那个便携式信号探测器拿了出来，手指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挲。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仪器的电池电量，确认显示为满格。
然后，他将探测器，无声地，滑进了自己公文包的夹层里。
他抬眼，望向窗外。
太阳正缓缓西沉，给这座城市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暧昧不清的金色。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