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导组的办公室里,空气像是被抽成了真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份盖着省委督查室和省纪委监委两个鲜红印章的联合问责函,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林度的办公桌上。
每一个铅字,都像一枚枚烧红的钢针,散发着灼人的恶意。
“手段激进”、“程序过当”、“滥用职权”、“引发不稳定风险”……
一顶顶足够压垮任何一个基层干部的帽子,从省城,精准地扣了下来。
赵刚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捏得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妈的!这帮坐在省城办公室里吹空调的王八蛋,知道个屁!”
“颠倒黑白!这是赤裸裸的颠倒黑白!”
“什么叫手段激进?对付光头强那帮社会渣滓,难道要我们给他点三炷香,磕个头,求他把钱吐出来吗?”
“什么叫程序过当?我们查封金文贵,走的每一步,都有法院的令,检察院的函!程序比他妈的教科书都标准!”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地来回踱步。
“不行!老子咽不下这口气!我去找赵市长!这他妈是诬告!是报复!”
老法官钱宏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端着保温杯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杯子里的枸杞一起一伏。
“没用的,赵队。”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这不是事实问题,是屁股问题。”
“省里那只看不见的手,亲自下场了。”
“他们保不住一个马德旺,但他们必须要把林组长这面旗给拔了。”
“这是杀鸡儆猴。”
“他们要用林组长的前途,来告诉东州所有不听话的人,谁,才是这里真正说了算的主子。”
审计局的小姑娘苏晓,眼圈通红,死死咬着嘴唇。
她看着桌上那份问责函,又看了看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林度,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组长,要不……我们写一份情况说明,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我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的……”
林度没有回答。
他比谁都清楚,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解释,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也最无力的东西。
事实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事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阳光新城”的工地上,塔吊林立,机器轰鸣,一片热火朝天。
那里,是他用命拼回来的一点星火。
现在,有人想用一口唾沫,把这星火,连同他这个点火的人,一起淹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是发改委办公室的主任,他看着林度,眼神复杂,躲躲闪闪。
“林……林处长。”
“刚才,市委办公厅那边来了电话。”
“市委常委会刚散会。”
办公室主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一个死刑判决。
“会议决定,鉴于省里联合问责函性质严重、影响恶劣……”
“为了……为了便于调查……”
“即日起,暂时停止您督导组组长的一切职务。原地待命,配合调查。”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刚和钱宏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林度。
弃子。
市里,终究还是顶不住压力,选择了丢车保帅。
而林度,就是那个被毫不犹豫扔出去的,卒子。
林度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仿佛,他只是听到了今天的天气预报。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没有收拾任何私人物品。
他只是打开了那台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笔记本电脑。
输入一长串复杂的,毫无规律的密码。
他在电脑D盘一个伪装成系统垃圾的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三重加密的文档。
文档的名称是:
《关于我省部分地区房地产开发领域系统性监管失职及关联利益输送问题的实证调研报告(初稿)》
他打开文档。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的,早已超出了东州“阳光新城”的范畴。
邻市的“翡翠湾”烂尾楼。
另一个地级市的“紫金庄园”别墅群违规占地案。
省会城市边缘的“大学城”项目,那笔去向不明的巨额配套费……
这些,都是他这几个月来,利用自己那堪称变态的数据检索和关联能力,从海量的公开信息、政府公报、法院判决文书、甚至是一些不起眼的论坛帖子里,“挖掘”出来的。
他发现,所有这些烂摊子的背后,都像蜘蛛网一样,最终指向了同一个中心。
省住建厅的几个关键业务处室。
和几家与这些处室负责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型建筑集团。
这是一张覆盖了全省的,由权力和金钱编织而成的,巨大的,腐败之网。
林度将这份报告,从头到尾,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来自公开可查的信源。
每一个推论,都逻辑严谨,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然后,他按下了打印键。
“滋——滋——”
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不像是在打印文件。
更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正在用砂纸,不紧不慢地,磨砺它的爪牙。
又像是远方战场上传来的,沉闷而又压抑的战鼓。
赵刚和钱宏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林度的背影。
他们不知道林度要干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股让他们心悸的,冰冷的,决绝的气息,正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疯狂升腾。
厚厚的,长达两百多页的报告,被一页一页地,打印了出来。
林度将它们,仔细地装订成册。
一共三份,整整齐齐。
他拿起其中一份,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然后,他关上电脑,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天空。
然后转过身,对着已经彻底呆住的赵刚和钱宏,平静地说道。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干了。”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一丝疯狂的弧度。
“那好。”
“那就让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从上到下,一个都别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