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回到发改委收拾东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栋大楼。
当同事们得知,他不是高升,而是被调去处理“阳光新城”那个天坑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之前的敬畏,荡然无存。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同情。
“我就说吧,这小子太狂了,早晚要栽跟头。”
“去阳光新城?那不是发配边疆吗?听说上一个去那儿的,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住着呢。”
“可惜了,本来前途一片光明,非要把自己作死。”
法规处处长吴祥云,提着一袋子水果,走进了林度的办公室,眼眶都有些发红。
“小林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老处长一脸的痛心疾首。
“你怎么能接这个活儿呢?这就是个火坑啊!你快去找赵市长,让他帮你把这个任命给撤了!”
林度正在将自己桌上的几本书,放进纸箱。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吴处,谢谢您的关心。”
“不过,我觉得这个工作,挺有挑战性的。”
吴祥云看着他那油盐不进的样子,急得直跺脚,最后只能长叹一声,把水果放下,摇着头走了。
林度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抱着纸箱,走出了这间他待了不到半年的办公室。
走廊里,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同事,此刻都低着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度毫不在意。
他抱着纸箱,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市委组织部。
刘副部长看到他去而复返,有些意外。
“林度同志,还有什么事吗?”
“刘部长,我是来要人的。”
林度将自己的纸箱放在地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名单。
那份由市委书记和市长共同签字的授权书,效率高得惊人,已经躺在了他的包里。
刘副部长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林度同志,你……你确定是这些人?”
名单上,没有一个,是组织部干部库里,那些履历光鲜、前途无量的“潜力股”。
恰恰相反,这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是各自单位里,最让人头疼的“刺头”和“麻烦”。
第一个名字:赵刚。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办案能力全市第一,但性格火爆,认死理,不懂变通。曾经因为顶撞分管副局长,被从一线队长的位置上,撸了下来,扔去后勤处管装备,已经坐了两年冷板凳。
第二个名字:苏晓。
市审计局投资审计科科员。
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数据狂人,对数字的敏感度堪称变态。因为在一次审计中,揪着一个实权部门几百块钱的账目不放,得罪了领导,被整个科室孤立,每天的工作就是端茶倒水,复印文件。
第三个名字:钱宏。
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副局长。
五十多岁的年纪,脾气又臭又硬,办案六亲不认,油盐不进。因为铁面无私,得罪了太多人,在副局长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十年,人送外号“黑脸包公”,是法院里公认的“老顽固”。
刘副部长看着这份名单,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林度同志,你这是……在组建一个‘失意者联盟’吗?”
他忍不住出言讥讽。
林度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答:“刘部长,我只是在挑选最合适的工具。”
“对付恶人,需要更狠的恶人。”
“对付不讲规矩的人,需要更讲规矩的疯子。”
刘副部长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拿着那份盖着市委大印的授权书,最终只能无奈地,在调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天下午。
阳光新城项目督导组,临时办公室。
地点,就设在发改委大楼一层,一间闲置了很久的会议室里。
林度将赵刚、苏晓、钱宏,这三个来自不同单位,素未谋面的人,召集到了一起。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沉闷。
赵刚一脸的桀骜不驯,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苏晓则显得有些拘谨和不安,抱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老法官钱宏,端着一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面沉如水,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林度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
他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大字。
【抓人,追钱】
然后,他又在下面,写了三个更小的字。
【立规矩】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三个被各自单位视为“异类”的组员。
“我们的任务,不是去盖楼。”
“我们的任务,是把那些把楼盖烂的人,送进他们该去的地方。”
“是把那些被他们吞掉的钱,一分不少地,挖出来。”
“是为这个烂透了的项目,重新立起规矩。”
他将一叠厚厚的,关于“阳光新城”的卷宗,重重地扔在会议桌上。
“这里面,每一块砖,都沾着违规的血。”
“现在,我们的工作,就是把它洗干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会议室里沉闷的空气。
赵刚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苏晓抬起头,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笔。
钱宏放下了他的保温杯,坐直了身体。
他们看着白板前那个年轻、冷静,却散发着强大气场的组长,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他们,是同类。
林度看着组员们眼中燃烧起来的火焰,平静地戴上了一顶崭新的,白色的安全帽。
“出发。”
“去看看那个吃人的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