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度刚踏进发改委的大门，就被办公室的同事拦住了。
“林处，组织部那边来电话，让您马上去一趟。”
同事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所有人都以为，林度在听证会上一战成名，这是要被火线提拔了。
林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桌上的文件整理整齐，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了位于市政府大院另一侧的组织部大楼。
组织部，副部长办公室。
分管干部二处的刘副部长，一个五十多岁，脸上永远挂着和煦笑容的男人，亲自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呀，林度同志，你可来了！”
刘副部长紧紧握住林度的手，上下摇晃着。
“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
他将林度让到沙发上，亲自给他泡了杯茶。
“林度同志，你这次在天元钢铁的听证会上，表现非常出色！”
“有理有据，不畏强权，为我们市里挽回了巨大的经济损失，也守住了政府的公信力。”
“市委赵书记，对你的评价非常高啊！”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林度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客套话说完，刘副部长终于进入了正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郑重地递到林度面前。
“林度同志，鉴于你在近期一系列重大事件中的突出表现，市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对你进行破格提拔。”
林度接过文件。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关于成立“东州市‘阳光新城’项目历史遗留问题处置工作督导组”的决定】
【任命林度同志，为市重点项目督导组组长，级别定为正处级，全权负责“阳光新城”烂尾楼项目的后续处置工作。】
阳光新城。
当这四个字映入眼帘时，林度的大脑中，那部“人肉法典”，瞬间被激活。
无数关于这个项目的，碎片化的信息，开始疯狂涌现。
【项目名称：阳光新城】
【开发商：东州金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金文贵】
【立项时间：2006年】
【停工时间：2009年，主体结构封顶后】
【停工原因：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拖欠工程款及银行贷款】
【涉及问题：非法集资（涉案金额高达五亿元）、银行坏账（二十亿元）、群体性维权事件（记录在案的已超过百次）、黑恶势力介入……】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吞噬了无数资金、希望和前途的黑洞。
捧杀。
林度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他知道，这不是提拔，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放逐。
是把他从发改委那个虽然得罪人，但却能发挥巨大作用的“裁判”位置上，流放到一个鸟不拉屎，还随时可能丧命的战场。
做成了，是奇迹，但功劳未必是你的。
做不成，是常态，但“能力不足，不堪大任”的帽子，就会被稳稳地扣在你的头上，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刘副部长一直在仔细地观察着林度的表情。
他期待着，能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惊慌、畏难，甚至是拒绝。
那样，他就可以立刻向上面汇报，说这个林度，眼高手低，只能打顺风仗，一遇到硬骨头，就原形毕露。
然而，他失望了。
林度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只是仔仔细细地，将那份任命书看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其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我接受组织安排。”
他只说了这七个字。
刘副部长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在硬撑？
“不过，我有个条件。”
林度突然开口。
刘副部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在他看来，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反应，开始讨价还价了。
“呵呵，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只要是为了工作，市里一定全力支持。”
林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第一，我要尚方宝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督导组的所有成员，由我亲自从全市各单位抽调，组织部不得干涉。”
“第二，督导期间，市公安局、市审计局、市财政局、市法院，必须无条件配合我的工作，我要人给人，要数据给数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度的目光，直视着刘副部长。
“我要一份由市委书记和市长，共同签字的授权书。”
“授权书中必须明确：督导组在处置‘阳光新城’项目期间，拥有独立的调查权、资产冻结建议权和人事问责建议权。”
“并且，督导组只对市委常委会负责，不受任何单一领导或部门的干预。”
刘副部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来接受任命的干部。
而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在出发前，向皇帝索要兵权和虎符。
这哪里是提条件？
这分明是在要权！要一把足以掀翻东州官场的，通天的权力！
他以为林度是在虚张声势，想用这种方式来拒绝任命。
刘副部长心里冷笑一声，决定将他一军。
“没问题！”
他爽快地答应下来。
“只要你能让‘阳光新-城’复工，市里，全力支持你！”
他笃定，这些权力，林度就算拿到了，也用不起来。
阳光新城那块骨头，早就被无数利益集团啃得连渣都不剩了。
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林度站起身，对着刘副部长，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领导。”
“那我现在，就去发改委，收拾东西。”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他那挺拔而又孤单的背影，刘副部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自己，或者说，那些想把林度推进火坑的人，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们推进去的，到底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还是一头，被彻底解开了锁链的，史前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