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那句“违法犯罪，没有商业机密”，像最终的判词，宣告了天元钢铁集团的死刑。
整个听证会，已经彻底失去了悬念。
原本，这是一场由天元钢铁精心策划，试图通过舆论、专家和民意，三位一体地围剿发改委的鸿门宴。
现在，却变成了林度一个人的，单方面的审判秀。
他用数据，用事实，用无可辩驳的逻辑，将天元钢铁那副伪善的面具，一层一层地，无情地剥了下来。
听证会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其他企业代表发言。
坐在天元钢铁旁边的，是东州第二大耗能企业，一家大型水泥厂的老总。
他看着已经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李天元，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悄悄地，将自己助手准备好的，那份同样写满了“经营困难，请求降价”的发言稿，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里。
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身，对着话筒，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我们厂，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策！坚决支持发改委的定价方案！”
“我们企业，有困难，要自己克服！绝不能给政府添麻烦！”
“我们理解环保压力，也愿意为东州的蓝天白云，承担我们应有的社会责任！”
他的这番“深明大V义”的表态，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滑稽。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剩下的几个企业代表，也纷纷见风使舵，将准备好的哭穷稿，换成了歌功颂德的表扬稿。
一场剑拔弩张的听证会，最终，以一种近乎荒诞的和谐，落下了帷幕。
主持人拿起话筒，宣布了最终的听证结果。
“根据本次听证会各方代表的意见，并结合我市经济发展的实际情况，现决定，我市工业电价调整方案，将采纳B方案。”
“即：对高耗能、高污染，且不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导向的企业，实行惩罚性的差别电价。”
“对技术先进、符合环保要求的合规企业，保持现有电价标准不变，并给予一定的节能奖励。”
这个结果，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会议结束。
林度收拾好桌上那支孤零零的录音笔，和那个从头到尾只喝了几口的白瓷水杯，准备离场。
他刚站起身，就被一群蜂拥而上的媒体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无数个话筒，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林处长！请问您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这么多关于天元钢铁的内幕信息的？”
“林处长，天元钢铁是东州的利税大户，您今天这样让他们下不来台，难道不怕他们报复吗？”
“林处长，您对您‘听证会判官’这个新外号，有什么看法？”
面对这些尖锐而又充满了探究意味的问题，林度只是平静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兴奋的脸。
“第一，我没有掌握任何内幕，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基于公开可查的数据，和国家公开发布的法律法规。”
“第二，我也不怕任何人的报复。”
他的声音，通过无数个话筒，清晰地传了出去。
“因为，如果你遵守规则，你就不必害怕规则。”
这句话，通过电视直播的信号，传遍了东州市的千家万户。
林度那张年轻、冷静、戴着金丝眼镜的脸，和他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在这一天，成为了东州市民心中，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记。
“孤胆判官”。
这个新的标签，彻底取代了之前的“红线卫士”和“鬼见愁”。
听证会大楼外。
天元钢铁的董事长李天元，还没来得及上车，就被几个早已等候在此的，身穿警服的男人，拦了下来。
“李天元先生，你涉嫌非法经营、偷税漏税等多项罪名，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冰冷的手铐，铐在了他那只曾经戴着百达翡丽名表的手腕上。
林度走出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没有回头去看那场闹剧的结局。
他的手机，响个不停。
有高主任打来的，有价格处处长打来的，有各个业务处室的同事打来的。
无一例外，都是邀请他去参加庆功宴。
林度没有接。
他按下了静音键，将手机放回口袋。
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一场值得庆祝的胜利。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纠错。
他拒绝了单位派来的专车，独自一人，走到了路边的公交站台。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单位。
他坐上公交车，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下了车。
他走进店里，从货架上，拿了一个最普通的金枪鱼饭团，和一瓶矿泉水。
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个冰冷的饭团。
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窗内，只有他一个人。
他享受这种感觉。
这让他觉得，自己和这个吵闹的世界，隔着一层干净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