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的一句话，让整个谈话室的气氛，都安静了下来。
调查组组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清澈的眼神背后，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和决绝。
他知道，林度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庞大的行政体系里，每个人，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守住自己手里的那枚章，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调查结束了。
但一场由0.03平方米引发的蝴蝶效应，才刚刚开始。
中央环保督察组，将“云梦古镇”一案，定性为“无视中央环保政策、顶风作案”的典型案例，并以专题报告的形式，直接上报到了中央。
报告中，那0.03平方米的重叠，被反复提及。
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测量误差，而是成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符号，象征着地方政府在经济发展和生态保护之间，那危险的、摇摇欲坠的平衡。
很快，省委的处理决定就下来了。
常务副市长李文海，因对该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重大领导责任，被省纪委给予严重警告处分，并被省委组织部进行诫勉谈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曾经前途无量的市领导，他的政治生涯，基本已经走到了尽头。
开发商陈江河，更是血本无归。
百亿项目，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他不仅要承担前期投入的巨额损失，还因为涉嫌非法占用国家级湿地，被环保部门处以两亿元人民币的天价罚款。
本就岌岌可危的资金链，应声断裂。
旗下多家公司，接连宣布破产。
这位曾经在东州呼风唤雨的商界大佬，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
整个东州市的官场，也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规划局、国土局的一把手，因为在项目选址和用地审批环节存在“审核不严”的问题，被双双免职。
十几个相关的科级、处级干部，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分。
在这场巨大的风暴中，几乎所有沾边的人，都灰头土脸。
只有一个地方，毫发无伤，甚至还意外地，收获了来自最高层的赞誉。
市发改委，政策法规处。
在环保督察组离开东州前的最后一次情况反馈会上，督察组组长，当着全市所有主要领导的面，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点名表扬了一个具体的人。
“在这次事件中，我们欣慰地看到，东州市的干部队伍里，还是有坚持原则、敢于斗争的好同志的。”
组长的目光，扫过台下。
“发改委的林度同志，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如果我们的每一位干部，都能像林度同志一样，对那0.e03平方米的红线较真，对法律法规怀有敬畏之心，那么，我们的生态红线，就永远不会失守！”
这番话，通过新闻媒体，传遍了全市的每一个角落。
林度，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发改委内部的“全委公敌”，变成了全市瞩目的“先进典型”。
发改委大楼里的风向，也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之前那些躲着他、孤立他、嘲讽他的同事，现在看到他，都主动地、热情地，甚至是有些谄媚地，围了上来。
“林处，您真是我们发改委的定海神针啊！”
“是啊，这次要不是您，我们整个单位都要跟着吃挂落了！”
“林处，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做东，就当是给您赔罪了！”
他们都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林度的坚持，虽然得罪了领导，但却在关键时刻，保住了他们所有人的饭碗。
他成了整个发改委的“救星”。
而那个曾经在电话里，用严厉的口吻威胁过林度的市长秘书，王秘书。
在李文海倒台后，他很快就被调离了市政府办公室这个权力中枢。
新的岗位是，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一个典型的养老部门。
从炙手可热的领导秘书，到无人问津的“修史官”，他的人生，也因为那通电话，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林度的办公室，依旧在那个西北角的尽头。
但这里，不再冷清。
办公桌上，堆满了来自各个业务处室的请教材料。
“林处，您帮忙看看，我们这个扶贫项目，在资金使用上，有没有什么需要规避的风险？”
“林处，这份招商引资的合同，您给把把关，看看有没有法律漏洞？”
林度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这些人的热情和尊敬，都只是因为，这一次，他赢了。
如果输了呢？
如果环保督察组没有来呢？
如果市里强行压下了这件事呢？
他很清楚，到那时，他就会是那个被所有人唾弃的，不知好歹的，唯一的背锅侠。
这个世界，从来都只尊重胜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