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仪式的现场,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此刻寂静得能听到心脏狂跳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些从黑色越野车上走下来的,神情冷峻的男人身上。
中央环保督察组。
这七个字,像七座大山,压在东州市所有在场官员的心头。
督察组组长那句“谁批准在这里动土的?”,问得现场鸦雀无声。
李文海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找不到一丝血色。
他手中的铁锹,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督察组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们没有理会现场任何人的解释和辩解,直接拉起了警戒线,当场封存了项目所有的相关文件,包括那份刚刚下发不久,还带着墨香的立项批文。
东州市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当天深夜,市政府大楼灯火通明。
一场由市委书记亲自主持的紧急应对会议,正在最高规格的会议室里召开。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常务副市长李文海,坐在离市委书记最远的位置,头埋得很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
市委书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百亿项目,一号工程,竟然是在国家级保护区的红线上跳舞!我们东州的脸,都被丢尽了!”
“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严查审批环节中,每一个失职、渎职的人!”
李文海听到“严查审批环节”这几个字,身体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市委书记在给他机会,一个寻找替罪羊的机会。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口:“书记,同志们,我……我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但是,这个项目的审批,是市发改委具体负责的。他们作为专业部门,理应为项目的合规性负第一责任。”
“我没想到,他们竟然会犯下如此低级而又致命的错误!”
他把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市发改委。
会议一结束,市纪委和监察委,联合成立了专项调查组。
第二天一早,调查组便进驻了发改委。
发改委主任周源,和投资处处长张处长,被第一时间叫进了临时设立的谈话室。
整个发改委大楼,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次,发改委要被扒掉一层皮了。
而那个之前强行卡住项目的林度,恐怕要倒大霉。
“这下惨了,林度虽然之前反对,但项目毕竟是在他预审期间出的问题,他作为法规处负责人,一个‘监管不力’的帽子是跑不掉的。”
“是啊,他把李副市长得罪那么狠,现在出了事,市里肯定要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功劳是领导的,黑锅是下属的,自古如此啊。”
办公室里,几个老油条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谈话室里。
周源和张处长,正襟危坐,额头上全是冷汗。
调查组组长,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人,他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周源同志,张建军同志。”
“根据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云梦古镇项目,在你们发改委的审批流程中,存在严重的违规问题。”
“你们投资处,在法规处已经明确提出‘项目存在侵占保护区风险’的情况下,依然强行出具了立项批文。”
“你们谁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
张处长两腿发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源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汗,正准备把责任往“市领导强力推动”、“为了顾全大局”等方面引。
就在这时,调查组的另一名年轻工作人员,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快步走了进来。
“组长,有新发现。”
他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将屏幕转向了调查组组长。
“我们在调阅发改委内部OA系统时,发现了一份由法规处林度同志,在项目批文下发前一天,提交的公文。”
调查组组长凑过去一看。
屏幕上,一份文件的标题,清晰地显示着——
《关于“云梦古镇国际旅游度假区项目”存在重大违法违规风险的保留意见书》。
他点开文件。
当他看到文件里,林度用最严谨的措辞,明确指出“项目用地红线与白鹭湖国家级湿地保护区核心区边界存在0.03平方米的重叠”,并附上了详细的法律条文时,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在文件的附件里,竟然还有一份备忘录。
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云梦古镇项目”审批期间相关通话内容的记录(文字版)》。
上面,详细记录了市长秘书王秘书打电话对林度进行行政干预的全过程。
时间,精确到秒。
内容,一字不差。
“……我提醒你,做工作,要抓大放小,要讲政治,顾大局……”
“……李副市长对你这种工作态度,非常生气!后果,会很严重!”
调查组组长看着这份堪称完美的履职记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周源和张处长。
良久,他发出了一声感慨。
“这哪里是失职?”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履,职,尽,责,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张处长。
“张建军!现在,我问你!”
“林度同志的保留意见书,你看过没有?!”
“你明知项目存在重大法律风险,为什么还要签字?!”
“你有没有受到谁的强迫?有没有人给你打过招呼?证据呢?”
张处长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证据?
他哪里有证据?
周源开党组会,是口头传达。
李副市长在市务会上发火,也是脱稿讲话。
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精神”和“领会”的层面。
唯一落在纸面上的,只有他张建军的名字,签在那份致命的红头批文上。
他成了那个唯一的,拿不出任何“被迫”证据的,第一责任人。
调查组组长站起身,声音冰冷。
“张建军同志,鉴于你涉嫌严重失职渎职,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请配合我们后续的调查。”
他又转向周源。
“周源同志,你作为单位一把手,主持召开了绕过法规处预审程序的党组会,负有主要领导责任。调查组将向市委建议,给予你党内记大过处分。”
当天下午。
林度被叫到了谈话室。
他依旧是那身干净的白衬衫,神色平静。
调查组组长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态度和蔼了许多。
“林度同志,你的材料,我们都看了。”
“你做得很好,顶住了巨大的压力,为国家守住了底线。”
“我们想听听,你对这件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度推了推眼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调查组组含笑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我只是守住了我手里的这枚章。”
“至于别人的章怎么盖,我管不了,也不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