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处,什么事?”
林度抬起头,看着吴祥云那张写满焦虑的脸。
吴祥云把手里的《东州晚报》拍在林度的桌上。
报纸的社会新闻版,一个不大的版面,刊登着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标题是:《民生工程为何“卡壳”?幸福家园小区居民望眼欲穿》。
新闻里,记者用一种春秋笔法,描述了幸福家园等几个老旧小区的居民,对小区的破败状况怨声载道,对政府承诺的改造工程迟迟没有动静,表示强烈不满。
文章的结尾,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据知情人士透露,该项目资金申请,在市发改委审批环节受阻。”
林度看着那句“知情人士”,推了推眼镜。
他知道,这是孙立德的反击。
明着斗不过,就开始玩阴的,试图用舆论和民意来向发改委施压。
“小林啊,这事麻烦了。”吴祥云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幸福家园那几个小区,住的都是以前的老国企职工,脾气倔,又抱团。这要是被煽动起来,跑到我们单位来闹事,影响太坏了。”
吴祥云的话音刚落,林度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发改委办公室打来的。
“林处,不好了!楼下……楼下来了一大群人!”
“说是幸福家园的居民,举着横幅,点名要见你!”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源的电话,也紧随其后打了进来。
“小林,你先在办公室待着,不要露面!我已经让信访办的人下去了!”
周源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这件事处理不好,会演变成严重的群体性事件,他这个一把手,是要被问责的。
林度挂掉电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白衬衫的衣领,将最上面一颗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好。
“吴处,帮我个忙。”
“啊?小林,你可别冲动啊!”吴祥云吓了一跳。
“帮我把昨天晚上让你打印的那张图表,拿到楼下去。”
林度说完,便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还有,帮我借一个扩音器。”
发改委大楼门口,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大多是白发苍苍的大爷大妈,他们情绪激动,手里举着歪歪扭扭的横幅。
“发改委不作为,百姓生活苦不堪!”
“我们要见林度!还我改造款!”
信访办的几个工作人员,被他们围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怎么解释都没用。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了整个广场。
“各位大爷大妈,你们好。”
“我就是林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了过去。
只见那个传说中“卡着项目不批”的年轻人,独自一人,走到了人群的面前。
他没有丝毫的惧色,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
信访办的主任,连忙跑过来,想把林度拉到身后。
“林处!你快回去!这里我们来处理!”
林度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
他看着面前一张张愤怒而又困惑的脸,没有解释,没有打官腔。
吴祥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将一张巨大无比的图表,在林度身后的墙上展开。
那是一张用彩色打印机输出的,饼状图。
图表做得清晰明了,连不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林度拿起扩音器,指着那张巨大的图表。
“大爷大妈们,我知道你们很生气,我也很生气。”
“大家先看这张图。”
“这是住建局报上来的,那五个亿的改造方案,钱具体要花在什么地方。”
他的手指,点在了图表中最大的一块,那块被涂成鲜红色的区域。
“大家看,这最大的一块,两个亿,是用来干什么的呢?是用来把你们小区的围墙和楼房外立面,全部刷成‘欧式风格’,还要加上石膏线条。”
“再看这第二块,一个亿,是用来把你们小区的路灯,全部换成那种很漂亮的‘中华灯’,还要装一套什么智能照明系统。”
他每说一句,下面人群的嘈杂声,就小一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图,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林度继续说道:“真正用来给你们维修下水道、修补房顶漏水、更换老旧电线的钱,是哪一块呢?是这一小块。”
他指着饼状图上,那块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色的区域。
“不到五千万。”
“也就是说,住建局申请的五个亿里,有四个多亿,都是用来搞这些花里胡哨的面子工程。真正解决你们漏水、停电问题的钱,只占了不到十分之一。”
人群中,一片哗然。
“什么?刷墙要两个亿?他们当我们是傻子吗!”
“我家房顶漏水报修了三年都没人管,他们有钱去装什么欧式线条?”
“这不是胡闹吗!”
林度等大家的议论声稍稍平息,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而且,大爷大妈们,你们知道这五个亿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吗?”
“是借的!是以政府的名义,借的专项债券!”
“借了钱,是要还的。这笔债,将来,有很大概率,会通过提高物业费、公摊费等各种形式,最终分摊到你们每一户的头上。”
“你们愿意为了把墙刷成白色,以后每个月,多交两百块钱的物业费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整个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彻底爆发了。
“凭什么!我们不要刷墙!我们要修下水道!”
“这帮败家子!拿着我们的钱不当钱!”
“退钱!我们不改造了!”
舆论,在瞬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反转。
带头闹事的那几个据说是“社区代表”的人,此刻也傻眼了,被愤怒的人群挤到了角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度看着眼前这一幕,收起了扩ar扩音器。
他对着已经将矛头彻底转向住建局的群众,平静地说道:
“请大家去住建局问一问。”
“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把修房顶、修下水道的钱,拿去买雕塑,换路灯。”
他指了指马路对面。
“出门右转,坐8路公交车,两站路就到。”
说完,他转身,在发改委所有同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走回了大楼。
身后,是愤怒的人群,潮水般地,涌向了公交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