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人潮，从发改委门口，浩浩荡荡地转移到了住建局的大门前。
这一次，他们的情绪，比之前更加激烈。
横幅的内容，也从“发改委不作为”，变成了“住建局还我血汗钱”。
孙立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声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焦头烂额，焦躁不安。
他做梦也想不到，林度那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反击的手段，竟然会如此的简单粗暴，又如此的致命。
信息公开。
仅仅用了一张饼状图，和几句大白话，就将他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彻底瓦解，还将这把火，烧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愣头青。
而是一个精通规则，更精通人性的魔鬼。
事情很快就闹到了市领导那里。
主管城建的副市长，亲自打电话过来，将孙立德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电话里，副市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孙立德！你们住建局的方案，是怎么做的？！”
“工作作风浮夸，脱离群众实际！老百姓要的是解决漏水问题，你们倒好，花几个亿去搞什么欧式风格？”
“现在搞得民怨沸腾，市里非常被动！你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
孙立德被骂得狗血淋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最终，在市领导的强力干预下，住建局被迫公开发表声明，向市民道歉，并正式撤回了那份五个亿的改造方案。
一场由孙立德挑起的风波，以他自己的完败而告终。
一周后。
住建局学乖了。
他们重新编制了老旧小区改造的预算方案。
这一次，他们不敢再自作主张。
一份措辞谦恭的公函，送到了发改委。
函件里，住建局诚挚地邀请发改委的领导和专家，参加他们新方案的前期论证会，共同为项目把关。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真正想请的，只有一个人。
林度。
周五下午，住建局的会议室。
气氛庄重而又带着一丝紧张。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住建局的各级领导和设计院的专家。
而评审席的正中央，只坐着一个人。
林度。
他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白衬衫，金丝边眼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这一次，会议室里，再也没有人敢轻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甚至是恐惧，落在这个年轻的副处长身上。
住建局的设计院院长，亲自拿着厚厚的新方案，像一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恭恭敬敬地放到了林度的面前。
“林处长，这是我们根据群众的实际需求，重新制定的方案。”
“我们砍掉了所有不必要的‘面子工程’，把每一分钱，都用在了水电暖管网改造、屋顶防水、楼道修缮等最基础的民生保障上。”
林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翻开了方案。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大脑中的“人肉法典”再次启动。
一个个技术参数，一张张施工图纸，一项项预算明细，都在他的脑中被迅速解析。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林度的“审判”。
十分钟后，林度合上了方案。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设计院院长。
“方案的总体思路，没有问题。”
他一开口，住建局那边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有几个技术细节，需要调整。”
林度的声音，平静而又专业。
“第三章，第十七页，关于高层住宅二次供水系统的水泵选型，你们选用的是‘DL-200’型号，额定扬程是80米。”
“但幸福家园三号楼，总高28层，加上管路损耗，实际需要的扬程至少是95米。这个型号，压力不够，会导致顶楼住户水压不足。”
设计院院长愣住了，他连忙翻开资料，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林度没有停。
“还有，第五章，关于电缆改造部分。你们只计算了居民日常用电负荷，忽略了未来几年，新能源汽车充电桩可能带来的新增负荷。”
“根据市里发布的《新能源产业发展规划》，未来三年，老旧小区的充电桩覆盖率要达到30%。你们现在的电缆线径，根本无法承载，到时候还要二次开挖，重复施工。”
林度不紧不慢地，指出了新方案中，七八个隐藏得极深的技术性错误。
每一个，都切中要害。
听得对面的设计院专家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引以为傲的专业性，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被批得体无完肤。
最后，林度做出了总结。
“把这些问题改掉，方案可以过。”
他拿起笔，在评审意见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案主体合规，细节需补正。经修改后，建议通过。】
写完，他将文件推了回去。
住建局的一众领导，如释重负，感觉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考。
会议结束。
林度起身，准备离开。
孙立德快步追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双手，想和林度握手。
“林处长，这次……多谢指点，受教了。”
他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林度却没有伸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孙立德，轻轻点了点头。
“依法行政，对大家都好。”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孙立德那双尴尬地悬在半空的手，和一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