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德的背影，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消失在发改委主任办公室的门口。
周源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那副和事佬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里是一种复杂的意味。
他看向林度，这个从头到尾都保持着绝对平静的年轻人。
“小林，你这次，可是把孙立德得罪死了。”周源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林度扶了扶眼镜，回答得滴水不漏：“周主任，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确保每一笔财政资金都花在刀刃上。”
“财政局和审计局的同志，也是在履行他们的职责。”
周源摆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知道，林度这把刀，用起来确实锋利，但也确实容易割到手。
孙立德回到住建局，果然没有再来找发改委的麻烦。
他现在面临着一个更棘手，也更要命的对手——财政局。
财政局预算科长钱东来，拿着发改委那封“商请函”当令箭，正式向住建局发出了《关于对贵单位部分在建项目资金使用情况进行专项核查的通知》。
一场针对住建系统的财务大检查，以雷霆万钧之势，拉开了序幕。
一时间，住建局内部鸡飞狗跳。
各个科室，各个下属单位，都忙着补账、平账，核对每一笔开销。
那些原本打算用在“形象工程”上的模糊款项，现在都成了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敢再碰。
孙立德焦头烂额，他每天不是在跟财政局的核查组开会解释，就是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堆烂账发火。
他根本没有精力，也没有颜面，再去发改委那里纠缠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的事情。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度，则安然地坐在他那间位于西北角的办公室里。
窗外，是发改委大楼里其他科室忙碌的身影。
窗内，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台安静的电脑。
他通过内部网络，悄无声息地关注着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行政风暴。
财政局的每一份核查通报，审计局的每一次工作简报，他都默默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他并没有闲着。
他利用这个难得的窗口期，将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了一项更庞大、更隐秘的工作中。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行指令输入，调取着住建局过去五年内，所有在发改委立过项、备过案的项目数据。
这些数据，对别人来说，是枯燥的数字和文字。
但在林度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里，它们正在被分解、重组、交叉验证。
一场无声的“脑内审计”，开始了。
【项目名称：东州市主城区地下管网升级改造工程（三期）】
【立项时间：2008年5月】
【总投资：3.2亿元】
【申报改造路段：解放路、中山路、人民大街……共计12条主干道，总长45公里。】
林度的大脑，瞬间调出了另一份档案。
【项目名称：东州市创建国家卫生城市配套基础设施建设项目】
【立项时间：2007年9月】
【总投资：1.8亿元】
【其中，涉及管网改造路段：解放路南段、中山路东段……共计5条街道，总长18公里。】
两个项目，在时间上相隔不到一年，但在改造路段上，出现了明显的重叠。
这意味着，至少有18公里的地下管网，在两年内，被重复申报、重复投资、重复建设。
这背后，是数以千万计的国有资产流失。
林度面无表情，继续深挖。
他发现，这种重复申报、拆分项目、夸大投资的猫腻，在住建局的项目里，并非个例。
尤其是在“城市绿化”、“亮化工程”、“海绵城市试点”等多个领域，都存在着大量的灰色地带。
每一个疑点，都被林度提取出来，形成一个独立的“数据模块”。
这些模块，像一颗颗封装好的炸弹，被他整齐地码放在大脑深处的记忆宫殿里，贴上标签，备而不用。
他知道，这些东西，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但总有一天，它们会派上用场。
发改委的同事们，渐渐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那个新来的林副处长，好像变得更“闲”了。
住建局的麻烦解决后，再也没有人敢拿那些乱七八糟的项目来烦他。
他每天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怕他惹事。
那么现在，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连环计，就是借刀杀人。
他根本不是在用权力斗争，他是在用规则，在用信息，在用所有人都忽视的细节，来编织一张让对手无法挣脱的天罗地网。
投资处处长办公室里，老张对着自己的副手，压低了声音，心有余悸地感叹：
“看见没？这小子，不是在玩规矩，他是在把规矩当核武器用。”
“孙立德那种老江湖，在他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没走下来。”
“以后，看到他，绕着走。”
周一的下午。
林度接到了内线电话，是机要室打来的。
“林处，住建局那边发来公函，正式撤回了老旧小区改造一期工程的所有立项申请。”
“知道了。”
林度平静地挂掉电话。
他打开桌上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上面用极其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字：【住建局，孙立德，老旧小区改造项目。】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笔，在这行字的后面，缓缓地，用力地，画下了一个叉。
然后，他在下面，用更小的字，写下了一行新的批注。
【第一回合，完胜。】
【风险等级，由‘高’，下调为‘待观察’。】
就在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法规处处长吴祥云。
老处长一脸的愁容，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小林，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