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市住建局,局长办公室。
孙立德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硕大的紫砂茶盘,上面一套精致的茶具,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正闭着眼睛,享受着女秘书为他冲泡的顶级普洱。
“局长,发改委那边把材料退回来了。”
办事员小李,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文件袋放在了孙立德的面前。
“退回来了?”孙立德睁开眼,有些不悦。
“那个姓林的,胆子不小啊。他怎么说的?”
小李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复述道:“他说……他说,这章,财政局和审计局,不让盖。”
“什么?”
孙立德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件事,跟财政局和审计局有什么关系?
他狐疑地撕开文件袋,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当他看到那两份措辞严厉,盖着财政局和审计局大红印章的复函时,他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从茶杯里溅出,洒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严重违反最新规定,资金来源存在重大不合规风险……”
“……存在极高的资金挪用和铺张浪费风险,建议启动全过程跟踪审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砰!”
孙立德猛地一拍桌子,那个价值不菲的紫砂杯,被他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发改委!林度!”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
他做梦也想不到,发改委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竟然会用这种釜底抽薪的毒计!
这不是在审批项目,这是在抄他的后路!
把财政和审计两个最难缠的部门引过来,这下不仅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彻底黄了,他住建局还成了这两个部门的重点盯防对象。
以后,他住建系统所有的项目,日子都不会好过了!
“欺人太甚!”
孙立德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周源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几乎是咆哮着喊道:“周源!你们发改委什么意思?!”
“一个小小的副处长,谁给他的权力,到处乱发公函?!”
“你们这是在破坏部门之间的团结!这是在内耗!你们懂不懂什么叫大局?!”
周源在电话那头,听着孙立德的咆哮,心里其实在暗爽。
孙立德仗着自己资格老,项目多,平时没少给发改委气受。
现在,终于有人能治治他了。
但周源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无辜又为难的样子。
“哎呀,孙局,你先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嘛。”
“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这么大的项目,征求一下兄弟单位的意见,也是应该的嘛。”
“这样,你来我办公室,我把小林也叫过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把事情说清楚。”
半小时后,发改委主任办公室。
孙立德黑着一张脸,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
周源则亲自给他泡茶,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
林度被叫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干净的白衬衫,金丝边眼镜,手里还拿着一个红皮的小册子。
孙立德一看到他,火气就压不住了。
他指着林度的鼻子,厉声质问:“林度!我问你,谁给你的权力,把我们住建局的项目材料,发给财政局和审计局的?!”
“你一个法规处的副处长,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你这是越权!是滥用职权!”
面对两位局长的对峙,林度神色平静,仿佛被骂的人不是他。
他翻开了手中那本红色的册子。
“孙局长。”
他的声音,在充满火药味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根据中办、国办联合印发的《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
“第十九条规定:‘行文应当确有必要,讲求实效。属于部门职权范围的事务,应当由部门自行行文。涉及其他部门职权范围的,主办部门应当主动与有关部门协商,取得一致意见后才能行文;协商后仍不能取得一致意见的,应当列明各方理据,报请上级机关协调。’”
林度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着孙立德。
“您这个项目,资金问题,归财政局管;预算绩效问题,归审计局管。我作为主办审批单位的预审负责人,主动向这两个部门征求意见,程序完全合法,何来‘越权’一说?”
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严密。
孙立德被这冷冰冰的法条,堵得哑口无言。
他憋了半天,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开始转移攻击方向。
“好!就算你程序合法!”
“那你动机何在?!”
“你这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故意整我们住建局!你就是不想让我们给老百姓办成事!”
周源在一旁听着,都觉得孙立德这话说得有些无理取闹了。
林度却依旧没有动怒。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孙立德,用一种近乎惋惜的语气说道:
“孙局长。”
“如果您认为,财政局和审计局依据国家法规和审计准则,出具的专业意见,是‘整人’。”
“那么,我建议您,直接以住建局的名义,向市委提交一份正式的书面抗议,详细陈述这两个部门是如何‘故意刁难’、‘破坏大局’的。”
林度顿了顿,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诚恳的微笑。
“如果您不熟悉公文格式,我可以帮您起草。”
“噗——”
周源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连忙用咳嗽掩饰自己的失态。
而孙立德,则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胸口。
他看着林度那张年轻、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善意”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这个年轻人,是魔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