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改委的机要员小张，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做事还有些生涩。
他拿着两个盖着法规处公章的信封，感觉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处室之间的函件往来，都是通过内部的电子公文系统。
像这样用纸质公函，还是EMS特快专递那种级别的郑重其事，送给同在一栋大楼里办公的单位，他还是第一次见。
“林处，这……直接送过去就行了吧？用不着走机要通道吧？”小张不解地问。
林度正在用一块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自己的金丝边眼镜。
“不。”
“走机要通道，全程留痕，签收有记录。”
“这是规矩。”
小张不敢再多问，拿着两份公函，老老实实地履行了登记、封存、派送的全套流程。
半小时后，东州市财政局，预算科。
科长钱东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已经有些稀疏，眼袋很重。
最近半个月，他几乎天天失眠。
市里的财政状况，一年不如一年。地卖不出去，税收增长乏力，但各个部门要钱的项目却像雪花一样飞来。
他这个预算科长，就是坐在火山口上的人。批了，将来出了债务窟窿，他是第一责任人。不批，得罪了兄弟单位，以后工作处处受制。
“科长，发改委法规处发来的机要函。”
秘书将那份薄薄的公函放在了他的桌上。
“发改委？”钱东来有些意外，“他们又有什么项目要催款了？”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看了一眼标题，他的眉毛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关于商请核实“东州市老旧小区综合改造一期工程”项目资金来源及预算合规性的函》。
商请？
这措辞，有点意思。
他耐着性子往下看。
当他看到函件里，林度将住建局“拟申请省级专项债”的说法，和省财政厅那份最新的《专项债券资金投向领域禁止类项目清单》并列放在一起时，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份省厅的补充通知，是上周五才下发的内部文件，他昨天开会刚学习过。
发改委那个叫林度的，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
他继续往下看。
函件的后半部分，“善意”地罗列了住建局项目预算中，那几笔数额巨大、语焉不详的“景观提升”费用。
“外立面艺术化粉刷及欧式线条装饰费：8000万元。”
“小区入口景观雕塑及水景工程：3500万元。”
“中华灯更换及智能照明系统升级：6000万元。”
……
钱东来看到这些数字，只觉得一股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正愁找不到由头，去砍掉那些华而不实的“形象工程”预算，来填补市里巨大的财政缺口。
他正愁怎么顶住住建局孙立德那个蛮横局长的压力。
现在，发改委的这封公函，简直就是瞌睡时送来的枕头，不，是直接递过来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好个住建局！”
钱东来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都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拿这种明令禁止的违规项目来骗专项债的钱，还想让我们财政局替他们背上这个天大的债务黑锅？”
“他们是想钱想疯了！”
预算科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科长的怒火吓了一跳。
“科长，这……”
“立刻起草复函！”钱东来指着自己的秘书，语气斩钉截铁。
“措辞要严厉！给我往死里写！”
“就告诉他们，该项目严重违反财政部及省财政厅关于专项债券资金管理的最新规定，资金来源存在重大不合规风险！”
“预算编制粗糙，存在大量铺张浪费、大搞形象工程的嫌疑，不符合财政资金绩效管理原则！”
“我财政局，坚决不同意将此类项目纳入市级财政预算盘子，也绝不会为其出具任何形式的配套资金承诺！”
与此同时，另一栋办公楼。
东州市审计局，投资审计科。
科长李严，是个性格严谨、不苟言笑的女人。
她也收到了林度发来的第二份公函。
当她看到那高达百分之四十的“景观提升费”占比，以及函件附件里，去年审计报告中点名批评住建局的原话时，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去年报告才发下去，墨迹都还没干透。
今年，他们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这是在挑衅，是对审计工作的公然蔑视！
“通知下去。”李严对着自己的下属，冷冷地开口。
“立刻给发改委回函。”
“就说，根据我们前期的审计结果判断，该项目存在极高的资金挪用和铺张浪费风险。”
“我局建议，立即启动对该项目的全过程跟踪审计，并将其列为本年度重点核查对象。”
“在最终审计意见出具之前，建议暂停该项目的一切审批流程。”
……
下午四点。
两份措辞极其严厉，盖着财政局和审计局鲜红印章的复函，通过机要通道，准时送回到了发改委林度的办公桌上。
林度拿起那两份文件，仔细地看了一遍。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充满了杀气。
他将这两份“尚方宝剑”的原件，小心翼翼地锁进了自己的保密柜。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住建局那个马主任派来的办事员。
“林处长，我们孙局问，那个项目批文，今天能出来了吗？”办事员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们还不知道，一场针对住建局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林度从抽屉里，拿出那两份回函的复印件，连同住建局那份厚厚的项目书，一起装进了一个文件袋。
他将文件袋递给那个办事员。
“你把这个，给你们孙局长送回去。”
林度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就说，这章，财政局和审计局，不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