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驳回住建局的申请，是最简单，也是最愚蠢的做法。
林度很清楚，孙立德那种性格的人，一旦被驳了面子，必然会闹到市领导那里去。
到时候，周源未必能顶得住压力。
毕竟，一个是强势的老牌局长，手里捏着“民生工程”的大旗。
另一个，是刚刚上任、根基未稳的副处长。
市领导在和稀泥的时候，会偏向谁，不言而喻。
所以，不能硬顶。
要借力打力。
要让住建局这个项目，死在自己人手里。
林度关掉了电脑上的财政数据报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中，那部“人肉法典”开始高速运转。
这一次，他检索的不是单一的法律条款，而是在构建一个复杂的“部门政策互斥模型”。
东州市政府下属四十多个职能部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管理条例、工作细则、甚至是内部通知。
这些文件，浩如烟海，很多时候，连制定者自己都记不清。
更重要的是，这些文件之间，往往存在着不易察觉的冲突和矛盾。
A部门鼓励的，可能是B部门禁止的。
C部门要求的，可能是D部门绝对无法提供的。
这些，就是规则的“缝隙”。
也是林度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这样一个“缝隙”，构建一个让住建局无法挣脱的“死循环”。
很快，第一个关键节点，被他找到了。
【东州市财政局，关于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市级财政预算执行管理、严控新增政府隐性债务风险的紧急通知》的内部文件。】
文件是上周刚刚下发的，保密等级很高，只传达到了各单位的一把手。
但林度在整理给周源的文件时，扫过一眼。
文件的核心思想，就四个字——“钱等事”。
即，所有申请财政资金的项目，必须确保项目本身已经完全合规、具备所有开工条件，财政才能拨款。
严禁“事等钱”，严禁任何形式的垫资和预支。
这与住建局“先拿批文再找钱”的“惯例”，形成了最直接的对冲。
接着，第二个关键节点，也浮现出来。
【东州市审计局，2008年度全市预算执行情况审计工作报告。】
这份报告，林度是在发改委的档案室里看到的。
报告的附件三，《关于部分市直单位存在问题的专项说明》里，点名批评了市住建系统。
问题包括：“项目预算编制粗糙，虚报冒领现象严重”、“专项资金挪用问题突出，大量资金被用于与项目无关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
找到了。
林度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桌上那份住建局的项目书，直接翻到了预算明细部分。
果然，在“小区环境综合提升”这一项里，他看到了大量语焉不详的条目。
“外立面艺术化粉刷及欧式线条装饰费：8000万元。”
“小区入口景观雕塑及水景工程：3500万元。”
“中华灯更换及智能照明系统升级：6000万元。”
……
这些所谓的“景观提升”费用，加起来超过了两个亿，占了总投资的百分之四十。
在审计局的眼中，这就是最典型的“铺张浪费”和“形象工程”。
在财政局的眼中，这就是最没有必要的“无效支出”。
一个完美的闭环，形成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审批问题了。
这是足以引发财政局、审计局和住建局“三国杀”的导火索。
而他林度，要做的，就是点燃这根导火索。
他坐回电脑前，没有起草任何针对住建局的驳回意见。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撰写公函。
他决定，启动“跨部门征求意见程序”。
第一份公函，抬头写着：东州市财政局。
标题是：《关于商请核实“东州市老旧小区综合改造一期工程”项目资金来源及预算合规性的函》。
函件里，他没有加任何个人意见，只是客观地将住建局项目书中“拟申请省级专项债”的说法，和省财政厅最新的“禁止类项目清单”并列陈述。
同时，他也“善意”地提醒财政局，该项目预算中，存在大量可能不符合财政支出效益原则的“景观提升”类目。
第二份公函，抬头写着：东州市审计局。
标题是：《关于提请对“东州市老旧小区综合改造一期工程”项目进行前期预算绩效审计的建议函》。
函件里，他同样没有做任何定性。
只是将住建局预算中，那几笔数额巨大的“景观提升费”单独列出，并附上了去年审计局自己那份“点名批评住建局搞形象工程”的报告原文。
做完这一切，林度将两份公函打印出来，盖上了法规处的公章。
看着打印机里缓缓吐出的两张薄薄的纸，林度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少见的冷笑。
“既然是神仙打架……”
“那就让火，烧得更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