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满月宴是在霍家庭院办的。

这是宋南栀产后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车子驶过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林荫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的天空里画出一道道清瘦的线条。

她坐在后排,怀里抱着念念,看着车窗外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风景——门卫岗亭,罗汉松,那条通往主楼的鹅卵石小路。一切都没有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变的是她。是她怀里这个小小的、正在吐口水泡泡的生命。

车子停在主楼门前。车门被拉开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宋南栀下意识地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

然后她听见了兰姨的声音。

“回来了!回来了!”兰姨站在主楼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抖,“快去告诉老爷夫人,少奶奶回来了!”

宋南栀下了车,抱着念念站在主楼门前。她抬起头,看着这栋她曾经住过的房子。淡黄色的外墙,薄荷绿的百叶窗,门廊下挂着两个红色的灯笼——是兰姨为满月宴特意挂的。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很温暖。

霍君霆从另一边下车,走到她身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进去吧。”他说,“爸妈等很久了。”

宋南栀点了点头,迈上了台阶。

主楼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霍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她的眼眶是红的,嘴角是上扬的,整个人看起来既激动又克制,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礼物的孩子。

“南栀。”她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宋小姐”,不是“霍太太”,就是“南栀”。那个声音,那个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

宋南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她说。

这个字她很久没有叫过了,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叫了。但此刻站在霍家庭院的主楼门前,抱着女儿,看着霍母眼底的泪光,这个字自然而然地就从喉咙里滑了出来,像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

霍母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没有抱宋南栀,而是低头看着宋南栀怀里的那团小小的襁褓。

“这就是念念?”她的声音是颤抖的,伸出手,又缩回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能抱抱她吗?”

“当然。”宋南栀把念念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霍母接过念念,姿势有些生疏,但很稳。她把念念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粉粉的脸。念念醒着,睁着圆圆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

霍母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念念的襁褓上。

“像,”她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太像了。像君霆小时候。这眉毛,这嘴巴,这鼻子——你看,你看这鼻子,跟君霆小时候一模一样。”

霍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霍母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霍母怀里的念念。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忍住了。他只是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小手。

念念的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

霍父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这孩子力气大。”他说,声音有些哑,“像君霆。”

霍君霆站在宋南栀身边,看着父母围着他的女儿掉眼泪、笑、掉眼泪又笑,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侧过头,看着宋南栀。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南栀。”他低声喊她。

宋南栀抬起头。

“谢谢你。”他说。

宋南栀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谢。”她说,“这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

满月宴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最亲近的人。

霍母说,念念还小,人多了吵。等周岁的时候再好好办一场。但宋南栀知道,霍母是怕她不习惯。毕竟她离开霍家庭院已经太久了,久到霍母不确定她还想不想见到那些从前相熟的世交和亲友。

客人不多。沈阑珊和谢言叶,俞景煜和郭聪,明桦和简愚。还有霍家的一些至亲——霍君霆的姑姑和表妹,从南城赶来的。

念念换了一件大红色的连体衣,是霍母亲手挑的。面料是上好的丝绸,柔软得不像话,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好看吗?”霍母抱着念念,低头问她。

念念打了个哈欠,用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霍母笑了,“好看。奶奶觉得好看。”

霍君霆的姑姑凑过来,端详了片刻,说了一句,“这孩子长得真像南栀。好看。比君霆小时候好看。”

霍君霆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

“姑姑,我小时候不好看吗?”他问。

姑姑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小时候啊,板着一张脸,谁逗都不笑,跟个小老头似的。”

沈阑珊在旁边笑出了声。谢言叶赶紧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说,“别笑了,给霍总留点面子。”

沈阑珊扒拉开他的手,“有什么好留面子的?他自己说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气。”

霍君霆看了谢言叶一眼。谢言叶耸了耸肩,用口型说——“我管不了她。”

霍君霆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几上的一块桂花糕,塞进了谢言叶手里。谢言叶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又抬头看着霍君霆。

“什么意思?”他问。

“让你吃东西。嘴别闲着。”霍君霆说。

谢言叶咬了一口桂花糕,噎住了。沈阑珊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笑。

客厅里很热闹。兰姨带着几个佣人进进出出地端菜,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松茸鸡汤的香气。念念被霍母抱在怀里,被这个亲戚抱一下、那个亲戚看一眼,不哭也不闹,表情淡定得不像一个刚满月的婴儿。

简愚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果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念念身上,偶尔落在宋南栀身上。

明桦坐在他旁边,用胳膊肘拐了拐他。

“想不想抱抱念念?”她问。

简愚摇了摇头,“我不会抱。”

“学就会了。”明桦说着,起身走到霍母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霍母笑着把念念递给她。

明桦抱着念念走回来,在简愚身边坐下。

“伸手。”她说。

简愚放下果汁杯,僵硬地伸出两只手。明桦把念念放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念念躺在这个陌生的少年怀里,仰着脸看着他,漆黑的瞳仁里映出他的脸。

简愚低下头,看着她。

“她很轻。”他说。

明桦笑了,“当然轻。才刚满月。”

简愚没有接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念念,看着念念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无目的地挥舞着。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

念念攥住了他的手指。

简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轻地笑了,像风吹过橄榄树的叶子。

“她喜欢我。”他说。

明桦看着他,目光很柔。

“她当然喜欢你。”她说,“你是她妈妈的弟弟。她是你姐姐的女儿。”

简愚没有纠正“弟弟”这个说法。他只是低下头,看着念念,看着那只攥着他食指的小手,在霍家庭院暖暖的灯光里,安静地笑了很久。

满月宴结束后,霍母拉着宋南栀的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南栀,”她说,“搬回来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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