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出生后的第九天,宋南栀出院了。
尼斯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慷慨。
霍君霆收拾好行李,简愚帮忙提着,三个人从医院出来的时候,Claudine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老太太带了一篮子自家院子里种的橙子和一束新鲜的薰衣草,看见念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Très belle,”她用法语说,“非常漂亮。”
念念被包在一条米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她今天睁着眼睛,黑亮的瞳仁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明亮的世界。
霍君霆开车,宋南栀坐在副驾驶,念念在后面的婴儿安全座椅里。简愚坐在念念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嘴角挂着安静的笑。
车子沿着海岸线缓缓行驶。
地中海蓝得不像话,阳光在海面上碎成满眼的粼粼波光。
远处有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在蓝天的背景下画出一道一道优美的弧线。
宋南栀摇下车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橄榄树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的空气都是甜的。
“霍君霆。”她喊他的名字。
霍君霆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嗯?”
“你记不记得,你在城堡山上跟我说的话?”
霍君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当然记得。每一句都记得。从幼年的初见,到她离婚后的靠近,到他生病时的推开,到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能没有她。
“记得。”他说。
宋南栀看着窗外那片无边的海,沉默了片刻。
“你说,你从很小就开始喜欢我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我一直不知道。”
霍君霆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宋南栀问。
霍君霆的手指收紧了方向盘。
宋南栀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是你站在海棠树下,跟我说‘宋南栀,我来接你回家’的那天。”她说,“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你了。”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后来你推开我,我很恨你。”宋南栀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你替我做了一个不属于你的决定。你凭什么替我以为,我承受不了?”
霍君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南栀——”
“但我现在不恨你了。”宋南栀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因为我知道,你做那个决定的时候,比我更痛。”
霍君霆的眼眶红了。
“我原谅你了。”宋南栀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因为念念,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我想过了。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有限的时间,我最想做的事情,也是和你在一起。”
霍君霆把车停在路边。
他转过头,看着宋南栀。眼泪从眼角滑落,划过他的脸颊,滴在他的衬衫领口上。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南栀,”他说,“回京北之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宋南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尼斯的阳光落在薰衣草上。但它落进了霍君霆的心里,像一颗种子,落进了终于松软的土壤。
“好。”她说,“慢慢来。”
——
回京北的那天,天气很好。
霍君霆安排了一架小型专机,从尼斯直飞京北。宋南栀抱着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简愚坐在后排。飞机起飞的时候,念念在襁褓里睡得很安稳,对失重感和引擎的轰鸣毫无察觉。
宋南栀看着舷窗外那片越来越小的海岸线。
地中海的蓝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下。她在尼斯住了将近两个月,从秋天住到初冬,从一个人的待产到三个人的归途。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念,女儿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嘟着,像在做梦。
“念念,”她轻声说,“我们回家了。”
飞机落地京北的时候,舷窗外飘着小雪。
京北的十二月很冷,但霍君霆的车从停机坪直接开到了廊桥下。宋南栀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把念念裹在怀里,从机舱门到车门只走了十几步,冷风还是灌进了领口。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霍君霆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上车吧。”
宋南栀没有拒绝。她抱着念念坐进后排,霍君霆坐在她旁边,简愚坐在副驾驶。车子缓缓驶出机场,汇入京北的车流。
宋南栀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路,那些她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此刻在冬日的暮色里,泛着一种安静的、温暖的光。
“姐姐,”简愚回过头,“你还好吗?”
宋南栀点了点头,“还好。”
“我妹妹简雨说,她想来看看念念。”简愚说,“她很喜欢小宝宝。”
宋南栀笑了,“等念念大一点,带她去医院看简雨。”
简愚点头,转回去坐好。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宋南栀在墨兰苑的家。霍君霆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简愚帮忙提着婴儿用品。宋南栀抱着念念站在单元楼门口,仰头看着那栋她抽奖“中”来的大平层。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是暖黄色的。兰姨提前来打扫过,暖气也开好了。
她走进电梯,霍君霆跟在她身后。简愚按下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霍君霆。”宋南栀忽然开口。
“嗯?”
“你今晚要回去吗?”
霍君霆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想让我回去吗?”他问。
宋南栀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念。
“兰姨做了红烧排骨,”她说,“你很久没吃到了吧?”
霍君霆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很久了。”他说。
电梯门开了。宋南栀抱着念念走出去,霍君霆提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简愚走在最后,少年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嘴角挂着安静的笑。
他按了门铃,兰姨来开门。
看见宋南栀怀里那团小小的襁褓,兰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少奶奶,”她喊的还是从前的称呼,声音都在抖,“这是……这是霍先生的孩子?”
宋南栀笑了,“嗯。是念念。”
兰姨小心翼翼地接过念念,抱在怀里,眼泪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叨着“像,太像了,像霍先生小时候”。
霍君霆站在玄关,看着兰姨抱着念念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看着宋南栀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看着简愚把行李箱推进客卧。他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房子有了某种他从未在这里感受过的东西。
不是温暖,不是舒适,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
是归属感。
他走到宋南栀身边,帮她把围巾取下来,挂在衣架上。
“南栀。”他说。
宋南栀抬起头。
“以后,我可以每天都来吗?”他问。
宋南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有小心翼翼,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见了一片绿洲,却不敢确定那不是海市蜃楼。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厨房。
“兰姨,红烧排骨好了吗?我饿了。”
兰姨擦着眼泪,笑着应了一声,“好了好了,马上就能吃了。”
霍君霆站在客厅里,看着宋南栀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插进裤袋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回去。
念念在兰姨怀里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几天后,霍君霆在京北的社交平台上低调地发了一条动态。
是一张照片。念念的小手攥着他的食指,背景是墨兰苑客厅里的那面落地窗,窗外是京北冬日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但那条动态在京北的圈子里炸开了锅。
谢言叶第一个打电话过来,在电话那头嚎了三分钟,内容从“你居然有女儿了”到“沈阑珊说她要当干妈”到“你丫的瞒得我好苦”,信息量大到霍君霆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沈阑珊更直接,她打给了宋南栀。
“宋南栀!”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你生了!你什么时候怀的孕!你什么时候生的!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宋南栀把手机放在婴儿床旁边,开了扩音,一边给念念换尿布一边说,“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沈阑珊嚎着,“在尼斯的时候就觉得你不对劲了!你穿那么宽松的衣服,我还以为你吃胖了!结果是怀孕了!你居然不告诉我!”
宋南栀笑了笑,没有说话。
“是霍君霆的吧?”沈阑珊的语气从炸毛变成了笃定。
宋南栀把尿布换好,抱起念念,亲了亲她的额头。
“姐,”她说,“你什么时候变成侦探了?”
“从我妹妹开始瞒我的那天起。”沈阑珊的语气软了下来,“南栀,你一个人在国外生孩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宋南栀的眼眶有些热。
“我知道。”她说,“对不起。”
沈阑珊吸了吸鼻子,“算了算了,你没事就好。念念长得像谁?像你吧?肯定像你。霍君霆那种冷脸,女儿要是像他,以后怎么嫁人——”
宋南栀忍不住笑了。
“姐,”她说,“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她?”
“现在!”沈阑珊说完就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沈阑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婴儿用品,身后跟着谢言叶,谢言叶手里捧着一束巨大的百合花,表情介于兴奋和懵之间。
沈阑珊冲进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念念,而是一把抱住宋南栀。
“你瘦了。”她说,声音闷在宋南栀的肩窝里,“在尼斯肯定没吃好。”
宋南栀拍了拍她的背,“吃了很多。Claudine每天给我做好吃的。”
沈阑珊松开她,擦了擦眼角,低头去看婴儿床里的念念。念念刚喝完奶,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阿姨。
沈阑珊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谢言叶。
“言叶,”她说,“我们也生一个吧。”
谢言叶正在把百合花插进花瓶里,听到这话差点把花瓶打翻了。
“你认真的?”他问。
沈阑珊又低头看了看念念,念念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型。
“认真的。”她说。
霍君霆下班后直接来了墨兰苑。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沈阑珊和谢言叶的说话声,还有宋南栀偶尔插一两句的笑声。他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走进客厅,沈阑珊看见他,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从审视到打量,从打量到勉强满意,从勉强满意到——
“霍君霆。”她喊他的名字,语气不怎么友好。
“嗯。”霍君霆应了一声。
“你要是再敢让我妹妹一个人,我不会放过你的。”沈阑珊说。
霍君霆看着她,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不会了。”他说。
沈阑珊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回答。
宋南栀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念念,看着霍君霆和沈阑珊之间的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念念在宋南栀怀里动了动,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吃的。
霍君霆走过去,在宋南栀身边坐下,低头看着女儿。
“她饿了吗?”他问。
“刚喂过。”宋南栀说,“就是想吃奶嘴了。”
霍君霆从茶几上拿起奶嘴,轻轻塞进念念嘴里。念念含住奶嘴,安静了下来,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霍君霆看着她,目光柔和得不像一个曾经在商界呼风唤雨的人。
沈阑珊看了谢言叶一眼,用口型说——“他变了。”
谢言叶也用口型回她——“早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