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栀愣了一下。

宋南栀愣了愣。

她坐在霍家庭院主楼的沙发上,怀里还残留着念念被霍母抱走时留下的温度。霍母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她心里那潭本以为已经足够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搬回来住。

这四个字她不是没有想过。在尼斯的时候,在那些一个人躺在Le Patio房间里的深夜,她偶尔会梦见霍家庭院——梦见主楼门前那两棵罗汉松,梦见兰姨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梦见二楼卧室那扇朝南的窗户,窗外是一棵年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海棠树。

但她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搬回来”这个选项。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资格。她离开的时候虽然是霍君霆推开的,但她的确签了那份离婚协议,提了那个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扇门。

她以为,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霍母握着她的手,像从前一样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比从前瘦了一些,也干了一些,但温度没变。还是那种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温度,像一杯泡得恰到好处的红茶。

“你一个人在墨兰苑,又要带孩子又要忙工作,怎么忙得过来?”霍母的语气不是商量,是一种近乎心疼的陈述,“你白天要处理jasmine的事,晚上要照顾念念,觉都睡不整。你以为我不知道?兰姨都跟我说了。”

宋南栀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她不知道兰姨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简愚说的,也许是沈阑珊,也许——也许霍君霆。

“妈,”她抬起头,看着霍母,“我怕给您添麻烦。”

这句话不是客套。她是真的怕。不是怕霍母嫌弃她,而是怕自己欠得太多。从她认识霍君霆的那天起,霍家给她的就远远超过了她能回报的。画廊是霍君霆送她的,墨兰苑的房子是霍君霆用那种拙劣的“抽奖”方式给她的,就连在尼斯的时候,霍母都大老远飞过去看她。

她不是一个习惯欠别人东西的人。小时候宋母就教她,人情债最难还,能不欠就不欠。

霍母的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语气反而更坚定了,“什么叫添麻烦?你是君霆的妻子,是我的儿媳妇,是一家人。一家人住在一起,天经地义。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宋南栀看着霍母的眼睛。老太太的眼睛里有泪光,但那泪光不是伤心,是一种急切的、恨不得把所有心意都掏出来给她的恳切。

霍母从年轻时候就是个利落的人。霍父常说,她当年在商场上谈并购的时候,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把合同签了还觉得占了便宜。她不是不会说漂亮话,但她对宋南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漂亮话,是真心话。

“你在尼斯一个人待了两个多月,”霍母的声音低了一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你每天吃的是什么?你半夜起来几次?你一个人去产检的时候,谁陪着你?”

宋南栀的鼻尖酸了。

“南栀,我不是在怪你。”霍母握紧她的手,“我是心疼你。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不肯说,不肯告诉任何人。你是觉得没有人会在乎你吗?你错了。你在乎的人很多,只是你从来不给自己机会,让别人在乎你。”

宋南栀咬着唇,没有说话。

“念念也需要一个家。”霍母说,目光落在不远处婴儿床里那团小小的身影上。念念被兰姨放在婴儿床里,正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小嘴一张一合地吐着口水泡泡。

“不是只有爸爸和妈妈就够了。”霍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宋南栀心里,“她还有爷爷奶奶,还有兰姨,还有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她需要在爱里长大,在很多人很多人的爱里长大。”

宋南栀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自己在京北长大的那些年。宋父宋母工作忙,她放学后经常一个人在家,画画,看书,等天黑。她不觉得孤独,因为她习惯了。但此刻霍母口中描述的,那种被很多很多人爱着的、在热闹和温暖中长大的童年,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尼斯的时候,无数次独自托着肚子,在Le Patio的庭院里走来走去。那双手在产房里攥着产床的扶手,攥到指节泛白。那双手在念念出生后的第一个夜晚,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她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生命。

她不想让念念过她小时候那种日子。不是宋父宋母不好,是他们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陪她。而霍家庭院不一样,这里有兰姨,有厨子,有园丁,有霍母每天早上在餐桌边插的花,有霍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时偶尔抬起头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气,每一寸光阴都被温柔地填满。

“妈,”宋南栀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好。”

霍母愣了一瞬。

她以为还要再劝,以为宋南栀会像从前一样,懂事地、客气地、不给人添麻烦地拒绝。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段话,关于墨兰苑那边可以留着偶尔去住,关于二楼卧室已经重新布置过了,关于——

但宋南栀说了一个字。

好。

霍母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当年霍氏最困难的时候她没有哭,霍君霆生病的时候她也没有在儿子面前哭过。但此刻,坐在霍家庭院主楼的沙发上,握着她儿媳妇的手,听她说出那个“好”字,她哭得像个孩子。

“好,”她一边哭一边笑,把宋南栀搂进怀里,像搂着自己的女儿,“好孩子。”

宋南栀把脸埋在霍母肩上,闻到那股熟悉的、属于霍母的气息。不是香水,是一种干净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

她也哭了。

不是伤心的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混合着释然和感动和一点点委屈的哭。像是在外面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再逞强的地方。

霍君霆站在不远处的楼梯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是兰姨让他端给宋南栀的,但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儿,看着母亲和宋南栀抱在一起,看着母亲哭,看着宋南栀哭,看着她们像真正的母女那样,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照不宣的东西,在这个拥抱里全部交付。

谢言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恭喜啊,霍总。”他的语气是调侃的,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霍君霆能听见,“老婆孩子都回来了,人生圆满了。”

霍君霆没有推开他的手。

“嗯。”他说,“圆满了。”

谢言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霍君霆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他只是看着不远处的母亲和宋南栀,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满足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谢言叶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霍君霆的肩膀,转身去找沈阑珊了。

那天晚上,宋南栀没有回墨兰苑。

霍母早就让人把二楼的卧室收拾好了。床单换成了新的,不是从前那些素净的白色或米色,而是一床温柔的鹅黄色——霍母说,这是她特意为念念选的。窗帘也换了,和床单同一色系,上面绣着细细的白色雏菊。

卧室里多了一张婴儿床,是实木的,漆成了浅浅的奶白色。床围上挂着一串手作的小玩具,是小鸟、小兔子、小松鼠的形状,用亚麻布和棉花缝制的,每一只都不一样。

“这是奶奶从法国带回来的。”兰姨一边铺床,一边笑着说,“老太太在尼斯逛了好几家店才挑到这一套,说念念是小公主,要用最好的。”

宋南栀抱着念念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切,胸口涌上一股温热的、酸涩的潮汐。

这间卧室她住过。那些和霍君霆结婚后的日子,她每天在这里醒来,在这里入睡,在这扇窗前看海棠花开,在婴儿床的位置——那时还没有婴儿床,只有一把她从画廊搬回来的藤编摇椅。

她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怀里抱着念念,看着霍母为她准备的这一切,忽然觉得命运比她想象的要宽容得多。它让她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但最终还是把她带回了她想回的地方。

念念被放在婴儿床里。新的床单,新的小被子,新的那串摇摇晃晃的小玩具。念念看着那些小动物,眼睛一眨一眨的,偶尔踢一下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

霍君霆洗完澡出来,穿着白色的浴袍,头发还半湿着。他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念念。

“她还不睡?”他问。

宋南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看霍君霆的背影——他的肩线依然很挺,但比从前薄了一些。手术和康复期让他瘦了不少,头发也长了一些,垂在颈后,湿漉漉的。

“她今天太兴奋了。”宋南栀说,“见了那么多人,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霍君霆蹲下来,把手伸进婴儿床里,轻轻握住念念的小手。念念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用力的程度不像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倒像一只抓住猎物就不肯松手的小老虎。

“力气比昨天大了。”他说。

宋南栀笑了,“每天都不一样。她在长大。”

是啊。她在长大。每一天都在长。长大到有一天会翻身,会坐起来,会爬,会走路,会跑,会跳,会喊爸爸妈妈,会背着小书包去上学,会在某一天忽然发现——她的爸爸在她刚出生的时候,是全世界最笨手笨脚的人。

霍君霆蹲在婴儿床边,一只手被念念攥着,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他的头发滴着水,滴在念念的襁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霍君霆。”宋南栀喊他。

“嗯?”

“你头发在滴水。”

霍君霆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子擦了一下。

宋南栀叹了口气。她放下那本根本没在看的书,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帮他擦头发。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也像在做一件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但依然熟悉得像本能的事。

霍君霆没有动。他只是低着头,让她擦,嘴角挂着一个安静的、满足的、像冬日暖阳一样的笑。

“南栀。”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回来。”

宋南栀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他的侧脸——那道她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见他真正舒展过的眉心线,此刻是松开的。

“这里也是我的家。”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婴儿床里快要睡着的念念,“我回来的不是你的身边。是家。”

霍君霆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狂热的光,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不刺眼,不灼热,但它比她十七岁时站在霍家客厅里的那束光,更深,更沉,更让人想用余生去守护。

“好。”他说,“家。”

念念在婴儿床里打了个哈欠,终于闭上了眼睛。那只攥着霍君霆手指的小手慢慢松开了,垂在床单上,像一朵安静的花。

宋南栀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这张小小的脸,终有一天会长大,会变成少女,会变成女人,会走出这间卧室,走出这个院子,走向一个他们不知道的远方。但此刻,她就在这里,在鹅黄色的床单和奶白色的婴儿床之间,在父亲指尖残留的温度和母亲目光中的不舍里,安安稳稳地睡着。

做一个被全世界爱着的梦。

宋南栀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霍家庭院的夜晚很安静。月光洒在罗汉松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能听见偶尔的犬吠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画出清瘦的剪影,但宋南栀知道,再过几个月,它就会开花了。

“霍君霆。”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还会推开我吗?”

霍君霆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肩上,手臂环在她腰间,动作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不是他的另一个梦。

“不会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再也不会了。”

宋南栀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罗汉松叶子上细细的纹路。那棵罗汉松她刚来霍家庭院的时候就在了,兰姨说,那是霍父和霍母结婚那年种的,几十年了。

有些东西会变。人会走,会散,会忘记。但也有些东西不会变,就像这棵罗汉松,就像霍母掌心那恒久的温度,就像此刻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他的心也许会迷路,但最终,他还是找到了回来的方向。

念念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发出一个轻轻的、满足的哼声,像在做梦。

霍君霆抱紧了她,在月光里,在女儿均匀的呼吸声里,在天长地久这个词终于不再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童话的这个夜晚。

这是一个,他等了好多年的夜晚。

——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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