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缩是从凌晨两点开始变得剧烈的。
宋南栀在睡梦中被一阵钝痛拽醒,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小腹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收紧。她咬着唇,没有出声,手紧紧攥着床单,等那阵痛过去。几秒后,疼痛退去,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满身的冷汗和急促的喘息。
她刚松了一口气,下一次宫缩又来了。比上一次更猛,更密,像一把钝刀在她身体里来回锯。
“霍君霆。”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椅子上的男人几乎是瞬间弹起来的。他今晚没有回酒店,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的眼底有些乌青,但眼神清醒得像一杯冰水,没有一丝睡意。
“怎么了?”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
宋南栀的手抓着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衬衫面料里。“疼。”她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的尾音是颤抖的。
霍君霆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转头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很稳,“深呼吸,南栀,跟着我做,吸气......”
宋南栀跟着他的节奏吸气、呼气,宫缩的峰值在这几次呼吸中慢慢退去。她瘫在床上,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医生和护士在几分钟后赶到。Moreau医生做了检查,抬起头,用英语说了一句让霍君霆心跳漏掉半拍的话,“宫颈已经开了四指,要准备生产了。”
宋南栀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了一瞬。三十一周加五天。她的女儿等不及了。
霍君霆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低下头,平视着她的眼睛。“南栀,看着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们的女儿要来了。她很着急,因为想早点见到你。你准备好了吗?”
宋南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凝视过的眼睛,此刻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像是在说——我在,你也别怕。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她说。
从病房到产房的路很短,但宋南栀觉得走了很久。
她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宫缩的频率已经缩短到两分钟一次。每一次宫缩都像一座山压下来,把她的意识碾碎又拼凑起来。她抓着产床两侧的扶手,指节泛白,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压抑的闷哼。
“霍先生,您可以在外面等。”护士用英语说。
“我进去。”霍君霆的声音不容置疑。他已经换好了隔离衣,站在产床边,握着宋南栀的手。
Moreau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霍君霆没有站在护士们让开的位置,他站在宋南栀的床头,她没有使劲的时候,他就握着她的手,用湿毛巾擦拭她额头的汗珠。她使劲的时候,她的手会攥紧他的手指,攥到他的骨节咯吱作响,他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看到头发了。”Moreau医生的声音从产床尾端传来,“宋,再用力一次。”
宋南栀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往下送。那张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在用力的时候呈现出一种近乎倔强的、不肯认输的神情。霍君霆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画室里熬夜画画的样子。也是这样,咬着牙,不肯停,不肯认输。
“再来一次,宝宝的头出来了。”
宋南栀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是嘶吼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她,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拼尽全力的母亲。
然后——
一声啼哭。
不是那种虚弱的、将将巴巴的哭声,而是一声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带着怒气的啼哭,像是在控诉这个世界让她等太久了。
宋南栀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她瘫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是个女孩。”Moreau医生笑着说,“很小,但很健康。”
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还带着血渍的婴儿放在宋南栀胸口。皮肤贴上去的瞬间,哭声停了。那个刚刚来到人间还不到一分钟的小生命,在触碰到母亲体温的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宋南栀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额头。
“你好,念念。”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妈妈。”
霍君霆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还被宋南栀攥着,骨节上的红痕清晰可见。他的隔离衣上沾了血,衬衫袖口被汗水和泪水浸湿了。他的头发乱了,眼眶红了,嘴角却微微上扬。
一个护士走过来,轻声说,“先生,您要抱抱她吗?”
霍君霆看着那个小小的、被包在白色襁褓里的婴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手臂僵硬的姿势像在接一件价值连城的易碎品。婴儿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很暖,暖到从指尖一直烫到心脏。
她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着,鼻翼翕动,呼吸均匀而安稳。她的头发是黑色的,不多,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她的皮肤红红的,皱皱的,不怎么好看,但霍君霆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脸。
“念念。”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霍念栀。”
他抬起头,看着产床上的宋南栀。
她累极了,眼睛半闭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她也在看他,看他抱着他们的女儿,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南栀,”他说,声音是哑的,“谢谢你。”
宋南栀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但它落在了霍君霆的心里,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