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结果比预想的好。
Moreau医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报告单，对霍君霆说了一长串英语。大意是宋南栀的宫缩确实是假性的，宫颈长度正常，没有早产的迹象，但建议卧床休息几天，避免劳累和长时间站立。
“可以出院。”Moreau医生说，“但如果有见红、破水或者宫缩频率增加的情况，要立刻来医院。”
霍君霆一一记下，然后走进检查室。
宋南栀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看见他进来，她微微笑了一下。
“没事。”她说，“宝宝还不想出来。”
霍君霆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我们回家。”他说。
“回哪个家？”宋南栀问。
霍君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回哪个家，就回哪个家。”他说。
宋南栀想了想，“回Le Patio吧。Claudine会担心的。”
霍君霆点头，俯身帮她把鞋子穿好。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宋南栀低头看着他。
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把鞋带系好。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一部分眉眼。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只她送的表。
Zenith的那只。
他还戴着。
宋南栀忽然想起在苏黎世的那晚，她在雨中站了很久，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
他撑着伞走过来，把伞倾向她那一侧，自己的肩膀全湿了。
她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但后来她才知道，他那时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淋雨。
她问他为什么要来，他说——因为你在等我。
“霍君霆。”她喊他的名字。
霍君霆抬起头，看着她。
“你以后不要再骗我了。”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再骗我了。”
霍君霆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霍君霆没有回二楼。
他在宋南栀的房间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睡着。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呼吸均匀而平稳，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什么。
他没有睡。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地中海的风，听着自己终于平静下来的心跳。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没有看工作消息，没有接任何电话，只是安静地、贪婪地、不被打扰地，看着她。
她瘦了。怀孕应该胖的，但她瘦了。下巴尖了一些，锁骨更明显了，手指也细了。但她的肚子很大，像一个圆润的月亮，把被子撑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霍君霆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肚子上。
宝宝动了。
不是踢，是翻身，像一个被惊扰的小动物，在温暖的巢穴里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霍君霆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好。”他在心里说，“我是你爸爸。”
宝宝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宋南栀在睡梦中微微翻了个身，手从肚子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收拢，抓住了他的手指，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不能松开的东西。
霍君霆没有抽手。
他就那样坐着，让她抓着，让宝宝隔着肚皮贴着他的掌心，让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他可以记住每一个细节——她睫毛的弧度，她呼吸的节奏，她手指的温度，她微微起伏的肚子，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橄榄和迷迭香的气息。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见露台上三角梅的轮廓。
远处的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条安静的、无边无际的路。
而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
三天后，宋南栀出院了。
Moreau医生在出院前的检查中确认，她和宝宝的情况都很稳定，可以正常活动，但要注意休息，避免劳累。霍君霆把医嘱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比签任何一份合同都认真。
简愚来医院接她。少年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雏菊，是从Le Patio的庭院里摘的。Claudine听说宋南栀住院了，急得差点要关店来看她，被简愚拦住了。
“Claudine奶奶让我带话给你，”简愚把花递给宋南栀，“她说庭院里的橄榄树今天开花了，等你回去看。”
宋南栀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雏菊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但她觉得这是她闻过的最好闻的花。
霍君霆站在一旁，看着简愚和宋南栀说话。少年的眼神干净而纯粹，看着宋南栀的时候，像看着一个很重要的人，但不是那种重要。是感激，是敬重，是一种介于亲情和友情之间的、没有杂质的感情。
霍君霆忽然想起俞景煜说的话——简愚出现之前，宋南栀已经怀孕了。
这个少年，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被宋南栀保护着、也保护着宋南栀的人。他假扮她的丈夫，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守护。
“简愚。”霍君霆开口。
简愚转过头，看着他。
“谢谢你。”霍君霆说。
简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他说，“姐姐帮我的，比我帮她的多得多。”
三个人一起走出医院。尼斯的阳光很好，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种介于杏色和淡金之间的颜色。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谁打翻了满天的星星。
宋南栀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回Le Patio。”
霍君霆走在她左边，简愚走在她右边。三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彼此都懂的、无需翻译的安宁。
回到Le Patio的时候，Claudine正站在庭院门口张望。看见宋南栀下车，老太太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嘴里念叨着法语，宋南栀只听懂了几个词——“担心”“没事就好”“橄榄树开花了”。
老橄榄树确实开花了。那些细小的、米白色的花朵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气。
宋南栀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
“Claudine说这棵树一百多年了，”她对霍君霆说，“每年只开一次花，每次只开一周。”
霍君霆站在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树。
“一百多年。”他重复了一遍。
“嗯。”宋南栀把手放在肚子上，“比我们活得久。”
霍君霆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画出一片一片移动的光斑。她的眼睛里有碎金一样的波光，像那片海，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站在霍家客厅里的样子。
“南栀。”他喊她的名字。
宋南栀转过头，看着他。
“等宝宝出生了，我们再来这里看花。”他说。
宋南栀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好。”她说，“每年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