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宋南栀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霍君霆察觉到她的异常,停下脚步,转过身,“怎么了?”
宋南栀的手紧紧抓着石墙的栏杆,眉头微微蹙起。她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耐什么。
“没事。”她说,“可能是走太久了,肚子有点紧。”
霍君霆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见过宋南栀忍耐的样子。在京北的医院里,在苏黎世的雨夜中,在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秘密的那些日子里。她总是说“没事”,总是把所有的疼痛和不适当成不需要被关注的小事。
但这一次,霍君霆不打算让她一个人扛。
“坐下。”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石阶上,“深呼吸,慢慢来。”
宋南栀没有拒绝。她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被他紧紧握着。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有点凉,微微发颤——他在紧张。
“你别紧张,”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笑意,“你一紧张我也紧张。”
霍君霆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出手机,给小李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拨通了俞景煜的电话。
“景煜,你帮我联系一下尼斯的妇产科医生。”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宋南栀在城堡山上,出现了宫缩的症状,我需要一个医生尽快过来。”
电话那头俞景煜说了什么,霍君霆没有仔细听。他挂断电话,蹲下来,平视着宋南栀的眼睛。
“南栀,看着我。”他说,“吸气,慢一点,对,呼气。很好,再来一次。”
宋南栀跟着他的节奏呼吸,腹部的紧绷感慢慢缓解了一些。她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宝宝在动,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翻身,而是有些急促的、不安的踢动。
“宝宝在动。”她说,声音有些发抖。
霍君霆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那些细碎的、急促的动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宋南栀几乎以为他一点都不紧张。
“她在催你快点下山。”霍君霆说,嘴角微微上扬,“像你一样,没耐心。”
宋南栀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霍君霆,”她说,“我怕。”
霍君霆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在。”他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
小李的车在二十分钟后赶到了山脚下。
霍君霆扶着宋南栀慢慢走下石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让她喘口气。她的宫缩还没有完全消失,但频率不算高,大概十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十几秒。
“是假性宫缩。”霍君霆说,“景煜帮我问过医生了,三十一周出现假性宫缩是正常的,但需要去医院做个检查确认一下。”
宋南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肚子上。霍君霆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医生发来的注意事项。
“霍君霆。”宋南栀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妇产科知识了?”
霍君霆的手指顿了一下。
“刚才。”他说,“在等你下山的路上,看了几篇文章。”
宋南栀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线条。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研究一份重要的合同。
但他看的是关于假性宫缩和早产征兆的科普文章。
宋南栀的鼻尖忽然有些酸。
“霍君霆,”她说,“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霍君霆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没有紧张。”他说,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宋南栀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车子在尼斯的私立医院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有医生和护士在门口等着了。霍君霆先下车,然后转身扶着宋南栀下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迎上来,用英语自我介绍说是妇产科的主任医生,姓Moreau。
Moreau医生带着宋南栀进了检查室,霍君霆跟在后面,在门口被护士拦住了。
“先生,请在等候区稍等。”
霍君霆看了一眼宋南栀。宋南栀对他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秒,还是退到了等候区。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墙上挂着几幅印象派的画,看起来不像医院,更像一家安静的酒店。霍君霆坐在蓝色的塑料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尖抵着额头。
他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上一次这么紧张,是在苏黎世的手术室里。他躺在手术台上,被无影灯照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那一次他不怕,因为他在闭上眼之前,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遗产分配好了,公司交接好了,甚至连宋南栀的未来,他都自以为安排好了。
但这一次他怕。
因为这一次不是他躺在手术台上,是宋南栀。是他的爱人,是他孩子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不能失去的人。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替她疼,不能替她承受那些未知的风险,甚至不能陪在她身边——他只能坐在这把蓝色的塑料椅上,等着,等着,等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霍君霆抬起头,看见简愚朝他走过来。少年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姐姐怎么样了?”简愚的声音有些喘。
“还在检查。”霍君霆说,“Moreau医生在帮她做检查。”
简愚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霍先生。”简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姐姐怀孕的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她不让。”
霍君霆没有说话。
“她说,她不想让这个孩子成为你不得不回头的理由。”简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但我知道,她不是不想让你知道。她是怕你知道之后,会因为愧疚回来,而不是因为爱。”
霍君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照顾她。”他说。
简愚摇了摇头。
“不是我照顾她,”他说,“是她照顾我。如果没有姐姐,我现在可能还在天桥下面睡觉,妹妹也治不起病。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少年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忍住了。
“霍先生,你不要再让她一个人了。”简愚说,“她看起来很坚强,但她其实很怕一个人。”
霍君霆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我不会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