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缉毒大队办公区。
饮水机发出两声沉闷的换气声。复印机吐出散发着温热油墨味的案卷。张皓端着一桶泡面从走廊走过,迎面撞见推门而入的林岁岁。
张皓愣在原地,手里的叉子掉进面汤里溅出几滴油星。
“林姐?你不是在休假吗?”
林岁岁穿着黑色冲锋衣,工装裤,马丁靴。她没搭理张皓的错愕,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拉开椅子,打开电脑,输入系统密码。动作一气呵成。
“休假取消了。”林岁岁盯着屏幕上跳出的待办卷宗,“闲着也是闲着。”
办公区安静了一瞬。几名正在整理卷宗的同事抬起头,面面相觑。
大队长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李建国捏着一份报告走出来,眉头拧成了川字。
“林岁岁,你给我进来。”
办公室门关上。百叶窗被李建国一把拉下。
“你把我的批条当废纸?”李建国把请假条拍在桌面上,“心理评估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你需要休息。”
林岁岁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她的大脑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但她的左脚已经不自觉地向外侧斜跨了半寸,踩住了一个可以随时发力暴起的方位。
“我没事。”林岁岁看着李建国,“在家待着,我会疯。”
这不是借口。出租屋里的每一秒都在凌迟她的神经。那个空荡荡的衣柜,胸口漏风的痛楚,还有梦里那个拿着闪电长鞭的背影。只有沉浸在高强度的连轴转里,听着警用电台的沙沙声,她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李建国盯着她看了半分钟,叹了口气。
“黑豹露头了。”李建国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圈出一个名字,“跨国案漏网的那个买家。线报说他今晚在西郊汽配城接一批散货。”
林岁岁眼睛亮了一下。
“我申请跟进。”
“不行。”李建国断然拒绝,“你刚恢复,不适合正面突击。你要想参与,就和小张在外围负责一号盯梢点。不准擅自行动。”
“是。”林岁岁干脆利落地点头。转身推门出去。
三天后。市郊汽配城外。
一辆漆面斑驳的套牌五菱面包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小巷口。车窗贴着劣质的深色防爆膜。车内充斥着劣质烟草和发馊的汗味。
盯梢是警队最熬人的活。没有惊心动魄的枪战,只有无休止的等待。
小张坐在副驾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力揉搓着脸颊。
“林姐,先吃饭。”小张从后座拎过一个塑料袋,解开死结,拿出一个一次性饭盒递过去,“你最爱的爆炒变态辣牛肉炒饭,加了双份小米辣。”
林岁岁接过饭盒。掀开透明塑料盖。
一股浓烈的辛辣气味直冲鼻腔。
林岁岁的胃部猛地一阵痉挛。生理性的抗拒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喉咙发紧,唾液疯狂分泌。纯阴之体,或者说那尚未彻底苏醒的混沌体质,本能地排斥这种极其燥热刺激的食物。在那个她想不起来的世界里,她的饮食早就在九叔的严格看管下,变得清淡温和。
“怎么了林姐?不合胃口?”小张见她迟迟不动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林岁岁掰开一次性筷子。
她必须要吃。缉毒警林岁岁无辣不欢,这是整个大队都知道的习惯。她如果连这点常识都推翻,她就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林岁岁夹起一大口沾满红色辣椒籽的米饭,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辛辣的痛感瞬间在口腔炸开。胃部抗议般地翻江倒海,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没有咀嚼,强行将那一团火辣咽下食道。
一口,两口,三口。
一盒炒饭吃完。林岁岁把饭盒扔进垃圾袋。
“林姐,你脸色好差。”小张停下扒饭的动作,满脸担忧,“是不是哪不舒服?”
“车里太闷。”林岁岁降下一点车窗缝隙,夜风灌进来,带走了一丝燥热。
午夜十二点。
汽配城彻底安静下来。远处的路灯一闪一闪,发出低微的电流声。
小张靠在座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
林岁岁毫无睡意。她的目光越过满地机油污渍的柏油路,死死盯着那座废弃修理厂。
修理厂的大门紧闭。大门两侧,立着两座残破的水泥石狮子。左边的石狮子断了半截脑袋,右边的石狮子嘴里咬着一块不知从哪吹来的破烂白布。
距离修理厂围墙不到三米的地方,一棵枯死的槐树斜斜地指向夜空。枯树枝丫在路灯的拉扯下,投射在修理厂的铁皮卷帘门上,形成一片张牙舞爪的阴影。
林岁岁盯着那个画面。脑子里的神经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句极其生僻、完全不属于现代刑侦学范畴的话语,直接脱口而出。
“白虎衔尸,槐木聚阴,大凶之局。”
声音很低。在封闭的车厢里却异常清晰。
小张猛地惊醒,条件反射般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什么情况?目标出现了?”小张左右张望。
林岁岁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十二个字就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看到那特定的景物排列时,自动从声带里挤了出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风一吹,凉透了警服衬衫。
“林姐,你刚才说什么白虎什么尸?”小张松开握枪的手,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林岁岁咬紧牙关,咽了一口唾沫。
“警校学的犯罪心理学。”林岁岁声音干涩,“那种破败的环境暗示,容易滋生极端犯罪。别大惊小怪。”
小张挠了挠头:“哦。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念咒呢。”
小张重新靠回椅背。
林岁岁低下头,看向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
左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的真皮套。
嗒。嗒嗒。嗒。
两短一长。一重两轻。
这是茅山静心咒的起手韵律。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敲击。身体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安抚她近乎崩溃的理智。
林岁岁猛地抽回双手,死死压在大腿上。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腔。
凌晨两点。
远处的修理厂依然死寂。
林岁岁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扇生锈的卷帘门。
“咔啦。”
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修理厂的卷帘门底部,突然向上抬起了一条缝隙。缝隙越来越大,没有开灯,没有说话声。
两辆连车牌都没挂的黑色越野车,幽灵般地从门缝里滑了出来。车轮压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黑豹”极其狡猾。他们没有开大灯,仅凭着微弱的月光,沿着汽配城边缘的土路向外驶去。
“目标出现。”林岁岁伸手拍了一下小张的肩膀,同时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李队,我是洞拐。目标车辆出现,两辆无牌黑色越野,正沿建设北路向西移动。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传来李建国沉稳的声音:“收到。各小组注意,立刻向西郊收缩包围圈。洞拐,咬住他们,保持距离,绝对不准打草惊蛇!”
“明白。”
林岁岁放下对讲机。左脚踩下离合,右手挂挡。
破旧的面包车没有开发动机,林岁岁利用斜坡的惯性,松开手刹,让车子无声无息地滑入主道。
距离目标车辆五十米。这个距离在黑夜中刚好处于视线的极限边缘。
黑色越野车在前面领路。七拐八拐地驶入了建设北路尽头的一片烂尾楼区。
这片烂尾楼停工了五年,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两辆越野车在一栋只有框架的楼房前停下。车门推开,四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跳下车,手里拎着沉甸甸的旅行袋。
林岁岁把面包车停在一百米外的一处土丘后面。
“林姐,他们要进去了。”小张拔出手枪,拉开保险,“支援还有五分钟到,我们怎么办?”
林岁岁死死盯着那栋烂尾楼。
烂尾楼的方位,正好卡在那棵枯死槐树延伸出的阴影轴线上。阴气汇聚,煞气冲天。
林岁岁深吸一口气,推开驾驶室的车门。
“下车。摸过去。”林岁岁声音冰冷,“李队让我们盯死,不能让他们脱离视线。”
两人借着杂草的掩护,快速向烂尾楼靠近。
距离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林岁岁贴在烂尾楼外围的一根承重柱后。小张紧随其后。
楼内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货带来了?”
“全在这。钱呢?”
林岁岁探出半个头。借着越野车的尾灯,她看到了一楼空地上,两拨人正在交接旅行袋。其中一个光头,正是通缉令上的“黑豹”。
林岁岁收回视线。准备用战术手语示意小张后撤等待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