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舞会的那个下午,朗博恩的房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玛丽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撞上班纳特太太从客厅冲出来,手里举着两条缎带,一条浅粉一条淡紫,嘴里喊着“简!简!你看看哪条好看!”

简从房间里探出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班纳特太太又看见了伊丽莎白。

“莉齐!你那条裙子的腰身是不是有点松?快过来我给你紧一紧!”

伊丽莎白被她一把拉住,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好笑。她那条裙子明明合身得很,但母亲的眼睛里现在只有“不够完美”这四个字。

莉迪亚从楼梯上跳下来,头上别着三朵不同颜色的绢花,一朵粉的,一朵黄的,一朵白的,挤挤挨挨地堆在发髻上,像一只刚飞进花园的蝴蝶。她叽叽喳喳地喊着“母亲你看哪个好看”,一边转着圈,让那些绢花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基蒂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堆手帕,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用。大概是莉迪亚让她拿的,又大概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反正没人说得清。

班纳特太太一手拉着简,一手拽着伊丽莎白,眼睛还瞟着莉迪亚头上的绢花,嘴里不停地念叨:“那条浅粉的缎带给简,那条淡紫的给莉齐,莉迪亚你头上那朵白的不好看,换粉的——基蒂你把手帕放下,那是用来配裙子的,不是给你玩的——”

玛丽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没有人注意到她。母亲的眼睛里只有那几条缎带,简的脸上是无奈的笑,伊丽莎白在翻白眼,莉迪亚还在转圈,基蒂终于把手帕放下了,又开始摆弄那些手帕的边角。

玛丽摸到门边,轻轻推开门,溜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关在了里面。

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清新了。

玛丽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那条通往草地的路慢慢走。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人该待的地方。

草地上很安静。太阳还在西边挂着,不那么烈了,但还有温度。阳光落在那些野花上,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开着。她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

没带伞。

她想了想,还是转身回去取了一把。

万一待会儿太阳又烈起来呢?晒伤这种事,白种人的皮肤可经不起折腾。她在这个时代见过太多脸上长斑的太太小姐们,都是年轻时晒出来的。阳光这东西,看着温暖,其实是把慢刀子,一刀一刀刻在脸上。

她撑开伞,继续往前走。

伞是浅灰色的,简帮她挑的,说这个颜色素净,配什么都好看。她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其实挺喜欢——低调,不惹眼,正好。

她一个人走在草地上,伞遮着头顶的阳光,裙摆轻轻扫过那些野花。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玛丽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小路那头慢慢过来。

那人穿着深色的外套,骑着一匹黑马,身姿笔挺。走近了些,能看清脸——年轻,二十多岁,五官很端正,但表情有点冷。不是那种和善的笑,是那种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表情。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玛丽没见过他。

但这个时候,会骑着马来朗博恩的陌生人,还能是谁?

内瑟菲尔德。宾利。达西。

这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的嘴角就弯了起来。

等那人勒住马,在她面前停下的时候,她已经屈膝行了一个礼。

“您就是宾利先生的朋友吧?”

那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乡下姑娘会这么直接地点破他的身份。

玛丽抬起头,忍着笑,语气规规矩矩的:“我是班纳特家的三女儿,玛丽。”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翻身下马,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达西。”他说,“菲茨威廉·达西。打扰小姐散步了。”

声音很稳,不高不低,礼数周全。脸上还是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玛丽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那双擦得锃亮的靴子——在这条土路上,确实有点格格不入。靴面上还反着光,和地上的泥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忍不住又笑了。

“您还是赶紧上去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不然一会儿那双闪亮的靴子,就要脏得没法看了。”

达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又抬起头看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笑,也不是恼,就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样子。好像他这辈子还没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多谢提醒。”他说。

玛丽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达西翻身上马,朝她微微颔首,然后策马往朗博恩的方向去了。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忽然笑出声来。

她撑着伞,慢慢走在草地上。

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那个男人翻身下马,摘下帽子,微微欠身,说“打扰小姐散步了”。

语气规规矩矩的,表情有点冷,但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明明是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却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贵足踏贱地。这话是她上辈子看古装剧学的,用在这儿居然还挺合适。一个彭伯里的继承人,一年收入一万镑的大人物,在土路上遇见一个乡下地主家的三女儿,还正儿八经地鞠躬问好。

怎么也不像小说写的那样傲慢呀。

她想起原著里那些描写——达西先生高傲,看不起乡下人,舞会上冷着脸谁也不理。伊丽莎白说他傲慢,宾利小姐说他傲慢,连他自己后来写信都承认自己“从小被教得只会挑剔别人”。

可刚才那个人,明明挺正常的。

虽然表情是冷了点,但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没有看不起人的眼神,没有敷衍了事的语气。

那他为什么会给人那种印象?

玛丽走着走着,忽然又想到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

霸道总裁。高冷男主。表面冷冰冰,内心一腔深情那种。

套路,全是套路。

她以前和闺蜜吐槽过这种设定——不就是先让男主讨人嫌,后面再洗白嘛。读者跟着女主一起从讨厌到喜欢,代入感拉满。那叫“先抑后扬”,那叫“反差萌”。

现在她倒是有机会亲身观察了。

玛丽笑得更厉害了。

可惜闺蜜不在,不然可以好好吐槽一番——你看,这就是活生生的原型。板着脸,冷冰冰,谁都不理。等以后爱上女主,就开始写信道歉、雨中求婚、帮忙解决私奔烂摊子。一条龙服务。

那顿晚餐吃得匆匆忙忙。

班纳特太太压根没坐下,端着盘子站在餐桌边,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指挥着仆人进进出出。简安静地吃着,但叉子举起的次数明显比平时少。伊丽莎白倒是和平常一样,只是眼睛不时往窗外瞟一眼,看看天色。

莉迪亚和基蒂最不安分,两个人挤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一会儿说裙子,一会儿说头发,一会儿又压低了声音笑成一团。

班纳特太太终于咽下嘴里的东西,拿叉子指着她们俩。

“你们两个,今晚给我老实待着。”

莉迪亚愣了一下。

“什么?”

“不许下场跳舞。”班纳特太太说得斩钉截铁,“你们年纪还小,跳什么跳?老老实实坐着,看姐姐们跳就行。”

基蒂的脸垮下来。

“凭什么?上次舞会我们还跳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班纳特太太打断她,“这次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都在,还有那些伦敦来的客人,你们俩一下场,蹦蹦跳跳的,像什么样子?”

莉迪亚还想争辩,被班纳特太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伊丽莎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班纳特太太的目光又转向了玛丽。

玛丽正在喝汤,感觉到那道目光,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玛丽。”

她抬起头。

“你今晚倒是可以去跳舞。”班纳特太太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是在帮你”的味道,“不过你多半又会躲到哪个角落里坐着,我也懒得管你。”

玛丽没说话。她确实打算躲角落里坐着。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做。”班纳特太太把叉子往下一按,“弹琴。”

玛丽愣了一下。

“弹琴?”

“对,弹琴。”班纳特太太说,“那么多客人来了,总得有人展示展示才艺。简和莉齐跳舞,你就去弹琴。不能让人家说嘴,说咱们班纳特家的姑娘什么都不会。”

伊丽莎白在旁边小声说:“我会弹。”

“你那两下子谁不知道?”班纳特太太瞥了她一眼,“让玛丽弹。她弹得比你好。”

伊丽莎白耸了耸肩,没反驳。

玛丽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多躲一会儿。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这个时代的舞会,总得有几位小姐展示才艺,弹弹琴,唱唱歌,让客人们看看“这家的姑娘有教养”。这是规矩,是脸面,是班纳特太太最看重的东西。

但她真的不想弹。

不是不会。她在这个时代练了这么多年,那些曲子早就熟透了。只是每次坐在钢琴前,被一圈人盯着看,那种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宁愿躲在角落里,继续当那个不说话的玛丽。

班纳特太太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听见没有?”

玛丽叹了口气。

“听见了。”

班纳特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过头去,开始絮叨简那条裙子的腰带该怎么系。

玛丽低头继续喝汤。

伊丽莎白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你就弹一首,应付过去就行。”

玛丽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轻松。”

伊丽莎白笑了。

“谁让你弹得好呢。能者多劳。”

玛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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