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卢卡斯爵士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班纳特太太第一个跳下车,整了整帽子,回头压低声音说:“都给我挺直了,别东张西望的。”

简应了一声,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让人心安的笑。伊丽莎白跟在她后面,眼睛已经开始往大厅里瞟。莉迪亚和基蒂挤着下车,被班纳特太太瞪了一眼,才老实下来。

玛丽最后一个下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已经来了不少。太太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摇着扇子,眼睛却往门口瞟。先生们聚在另一边,说话声嗡嗡的,偶尔传来几声笑。

卢卡斯太太迎上来,一把拉住班纳特太太。

“来了来了!我还说你们怎么这么晚!”

班纳特太太也拉住她,两个人凑到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

“来了吗?内瑟菲尔德的那几位?”

“还没呢。”卢卡斯太太的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快了快了,威廉说看见他们的马车了。”

班纳特太太的手攥紧了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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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简刚走进去没几步,就被人拦住了。是个年轻的先生,玛丽不认识,大概是附近的哪户人家。他弯着腰,说着什么,简听着,脸微微红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

那人愣了一下,又说了几句,简还是摇头。最后那人只好笑着走开。

伊丽莎白凑过去。

“你怎么不去?”

简轻轻说:“等会儿。”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问。

莉迪亚和基蒂已经挤到人群边上去了,踮着脚往外看。伊丽莎白走过去,一手一个把她们拉回来。

“老实待着。”

莉迪亚撇嘴,但没敢动。

玛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她们几个站在这里,像一群等着开席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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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突然没声音,是那种一点一点蔓延过来的——说话声小了,笑声停了,扇子也不摇了。所有人都往门口看。

五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笑,和善的、热情的那种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系着白色的领巾,一进门就和卢卡斯爵士握了手,说着什么。

玛丽认出他。那天骑着黑马来的那个。宾利先生。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比他高一点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表情淡淡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盯着他看的人,没什么变化。

达西。

玛丽嘴角弯了弯。

再后面是两个女人——一个年纪大些的,一个年轻些的。应该是宾利的姐姐和妹妹。

最逊色的是那个姐姐的丈夫。

她们走过人群,那些盯着她们看的目光也跟着移动。

走过班纳特姐妹身边的时候,宾利先生转过头,朝她们笑了笑,点了点头。

简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

达西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很淡,像是看了一眼,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然后他们走过去了。

伊丽莎白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就一声,但玛丽听见了。

她侧过头,看着伊丽莎白。

“怎么样?”

伊丽莎白还望着那几个人的背影。

“什么怎么样?”

“长得和村里的就是不一样吧。”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意。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玛丽也笑了。

她知道的可多了。

但她可不说。

消息传得比卢卡斯太太手里的扇子还快。

不到一刻钟,整个舞厅的人都知道了——那个穿深蓝色外套、表情冷淡的年轻人,叫达西,菲茨威廉·达西,一年有一万镑收入,在德比郡有一座叫彭伯里的大庄园。

玛丽站在柱子旁边,听着旁边几个太太压低声音的议论。

“一万镑!”

“天哪,那可真是个金矿。”

“长得也体面,就是看着不太好接近。”

“有钱人哪个好接近?你要是有一万镑,你也不用好接近。”

玛丽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小王子》。那本书现在还没写出来,但她记得那个故事——一个人跟别人说“我有一座漂亮的庄园”,别人没反应。后来他说“那座庄园值二十万法郎”,别人立刻惊呼“多美的庄园啊”。

一样的故事,一样的道理。

她转过头,往舞池那边看。

简已经被介绍给了宾利先生。两个人正站在舞池边上说着什么,宾利笑得很开心,简微微低着头,脸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下一支舞曲响起的时候,宾利伸出手,简把手放上去,两个人走进了舞池。

他们跳得很好。简的舞步轻盈,宾利虽然有时候踩错步子,但笑得像捡到金子一样。玛丽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才是简该有的样子。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玛丽转过头,看见伊丽莎白站在她旁边,也望着舞池。

“男士太少了。”伊丽莎白说。

玛丽扫了一眼舞厅。确实,未婚的年轻先生就那么几个,大部分姑娘都坐着。

“咱俩就坐着吧。”玛丽说。

伊丽莎白点点头,两个人靠着柱子,继续看简跳舞。

宾利跳完一支,又跳了一支。他的眼睛一直追着简,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玛丽注意到,他偶尔会看向达西站的方向,像是在分享什么喜悦。

来了来了。

玛丽心里一紧。

果然,宾利拉着达西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达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宾利又说了一句,指了指舞池里那些坐着的姑娘们。

玛丽屏住呼吸。

“……这舞厅除了你的姐妹们,让我跟谁跳都是活受罪。”

达西的声音不大,但玛丽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她差点笑出来。

名场面,真的是名场面。

宾利愣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句什么。玛丽没听清,但达西的目光朝她们这边扫过来。

先是在她脸上顿了一下。

玛丽保持微笑,假装没听见。

然后那目光移到了伊丽莎白脸上。

伊丽莎白正好也看着那边。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达西移开眼睛。

“她还过得去,”他说,语气淡淡的,“但是还没漂亮到能够打动我的心。眼下,我可没有兴致去抬举那些受到别人冷落的小姐。你最好回到你的舞伴身边,去欣赏她的笑脸,别把时光浪费在我身上。”

宾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达西的肩膀,转身往舞池走去。

达西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也走开了。

伊丽莎白站在玛丽旁边,忽然笑了。

玛丽侧过头。

“你听见了?”

“听见了。”伊丽莎白说,“那么大声,聋子才听不见。”

“你不生气?”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

“生什么气?他说的是实话。我本来就没漂亮到能打动他的心。”她顿了顿,又笑了,“再说,我也没打算打动他的心。”

玛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二姐真是通透。

夏洛特·卢卡斯从另一边走过来,拉着伊丽莎白的手,两个人凑到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玛丽听见伊丽莎白笑了,夏洛特也笑了,两个姑娘笑得肩膀都在抖。

玛丽没有凑过去。

她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她也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但现在,她还有别的事要操心。

班纳特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玛丽。”

玛丽回过头。

“该你弹琴了。”

玛丽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逃不掉。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翻开琴盖。那些黑白键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周围有几个人看了过来,等着听她弹什么。

玛丽想了想。

舞会这么欢快的场合,弹那些太严肃的曲子不合适。但让她弹那些流行的小调,她又有点不情愿。

她忽然想起巴赫。

哥德堡变奏曲里那些欢快的片段。

那些音符像小珠子一样跳来跳去的,又快又俏皮,又不像流行曲子那么俗气。这个场合弹这个,刚刚好。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第一个音符跳出来的时候,旁边有几个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听过。但很快,那些欢快的旋律就吸引了更多的人看过来。

玛丽没有抬头。

玛丽弹完第一段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周围。

有人站着听,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只是瞟了一眼就继续聊自己的。那些表情她见得多了——听不懂,但又不愿显得听不懂,只好礼貌地点点头,假装在欣赏。

她心里笑了一下。

现代说起古典音乐,巴赫总是第一个被提起的名字。什么“西方音乐之父”啊,“复调大师”啊,好像几百年来所有的音乐家都站在他的肩膀上。可在这个时代,他在英国连个流行的边都摸不着。

刚才那几个弹琴的姑娘,弹的是谁的作品?

一个是克莱门蒂的小奏鸣曲,轻快活泼,手指跑得飞快,满屋子都是掌声。一个是海顿的奏鸣曲,旋律优美,温柔可人,也是满堂彩。还有一个唱了首意大利咏叹调,虽然高音没上去,但大家还是夸“唱得真好”。

玛丽不好评价那些曲子。

流行嘛,自然有流行的道理。克莱门蒂写的东西就是讨人喜欢,海顿就是让人听了舒服,那些咏叹调就是适合在客厅里唱。换成巴赫,大部分人只会觉得“这是什么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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