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的信寄出去之后,她没想过回信会来得这么快。
格雷先生的回信是三天后到的。
信封上盖着赫特福德郡的邮戳,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老派人写的。玛丽拆开信,里面是两页纸,写得满满当当。
尊敬的玛丽小姐:
来信收悉。承蒙小姐信任,老仆感激不尽。
橡树庄园一切安好。佃农们春耕已毕,麦苗长势喜人。谷仓去年修缮后,今年雨水未漏。马厩里那匹栗色马,您上次说喜欢,我让人好生养着,等您来骑。
小姐新购的那八百七十五英亩地,我明日就动身去巡视。切尔西、富勒姆、哈默史密斯,这几个地方我都略知一二。切尔西靠河,土质肥,适合种菜;富勒姆那边地广,连成片好管理;哈默史密斯挨着大路,交通便利。小姐眼光真好。
至于建学校的地,我心中已有计较。富勒姆那几块地中,有一块靠着一片小树林,地势高,干燥,离大路不远不近,既清静又方便。等我实地看过,再向小姐详细禀报。
小姐放心,您的地,我会当成自己的地一样上心。
您忠实的
格雷
玛丽看完信,嘴角弯了弯。
这个老管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有他在,那些地她可以放心了。
她把格雷先生的信收好,又拿起另一封。
信封上的字迹潦草得很,像是在马车上匆匆写的,又像是在烛光下歪歪扭扭画出来的。邮戳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从北方某个小镇寄来的。
玛丽的心跳了一下。
她拆开信。
开头第一行字就让她愣住了:
“我的小玛丽!你竟然成了托马逊!”
那笔迹欢快得像要飞出纸面,字与字之间挤得紧紧的,有的地方还画着横线,有的地方墨渍晕开一大片,看得出写信的人激动得手都在抖。
信是这样写的:
我的小玛丽!你竟然成了托马逊!
我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差点把茶喷出来。那些在伦敦闹得沸沸扬扬的侦探小说,那个让医生们又恨又怕的托马逊先生——是你!是我那个九岁就冲我鞠躬的小玛丽!
那些男人一定想不到。他们读得津津有味的时候,肯定想不到作者是个躲在乡下的姑娘。等他们知道的那天,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可惜我看不到。
你说你想办学校。这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做的事,得仔细规划。选地方、盖房子、请老师、招学生、管吃住——哪一样都要钱,哪一样都要人。你还小,别急,慢慢来。
信里也说不清。
我去朗博恩与你面谈。
玛丽看到最后一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出来。
那笑声轻轻的,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她用手捂着嘴,肩膀轻轻抖着,笑完之后,又低头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那笔迹还是那么欢快,那些横线还是那么用力,那些墨渍还是那么乱七八糟。
但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来了。
她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威尔逊小姐要来朗博恩了。
没过几日,朗博恩的小旅馆里住进了一位客人。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到班纳特家的。玛丽正在吃早饭,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汤。但伊丽莎白瞥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什么也没说。
早饭刚撤下去,门房就进来通报:有位威尔逊夫人来访。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想不起这是谁。简却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神色。伊丽莎白也放下手里的书,眼睛亮亮的。
玛丽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她握着裙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威尔逊夫人走进客厅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裙子,样式朴素,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紧紧贴在脑后,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但班纳特先生注意到,她比离去时衰老了些。
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角添了几缕白发,脸上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但那脊背,还是和当年一样挺直。那目光,还是和当年一样平静。
“威尔逊小姐——不,威尔逊夫人。”班纳特先生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欢迎。”
威尔逊夫人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班纳特先生,多年不见。您气色很好。”
班纳特太太也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坐下,让人上茶。她絮叨着“这么多年没见”“您怎么找到这儿的”“路上辛苦了吧”,威尔逊夫人一一应着,话不多,但很得体。
简走上前,轻轻握住威尔逊夫人的手。
“威尔逊夫人,您还记得我吗?”
威尔逊夫人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简小姐。你长这么大了。”她顿了顿,“还是那么好看。”
简的脸微微红了。
伊丽莎白也走上前,笑着叫了声“威尔逊夫人”。
威尔逊夫人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伊丽莎白小姐,还是那么……灵动。”
伊丽莎白笑了。
“您还是那么会说话。”
寒暄了一阵,茶也喝过了,点心也尝过了,班纳特太太终于想起来问:“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威尔逊夫人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上前。
但她迎上那道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威尔逊夫人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想和玛丽出去走走,”她说,“好久没见,说说话。”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看看威尔逊夫人,又看看玛丽,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走太远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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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沿着朗博恩后面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两旁的树已经绿了,野花开得星星点点。远处那片树丛还在,枝叶茂密,和七年前一样。
玛丽走在威尔逊夫人旁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比她高了。
七年前,她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她。
现在,她微微侧过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
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但她的脊背还是那么挺直。
她们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然后威尔逊夫人开口了。
“你的书,我都读了。”
玛丽侧过头。
“从第一卷到第十二卷。”威尔逊夫人说,声音很平,但有一点东西在里面,“有一阵子,我每天晚上就着蜡烛读,读得眼睛都花了。”
玛丽没有说话。
“那个弗朗西丝·沃斯通,”威尔逊夫人顿了顿,“她住在阁楼里,被人小看,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读的时候,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她转过头,看着玛丽。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是我的学生。”
玛丽停下脚步。
威尔逊夫人也停下来,看着她。
“你把自己写进书里了。”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有点紧。
威尔逊夫人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和当年一样,让人心里发暖。
玛丽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威尔逊夫人又开口了。
“你说想办学校?”
“嗯。”
“一个人办?”
“嗯。”
威尔逊夫人摇了摇头。
“一个人承担不划算,风险太高。”
玛丽看着她。
“我算过账,”威尔逊夫人说,“选地方、盖房子、请老师、招学生、管吃住——哪一样都要钱。你现在的钱,辛苦写作赚到的。万一招不到学生呢?万一有人闹事呢?万一碰上灾年,你那些地收租少了呢?”
玛丽没有说话。
威尔逊夫人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条都说得很清楚。
“现在很多贵族夫人也支持女性教育。她们有钱,有闲,也想做点事。你可以找她们一起办校——她们出钱,你出力。出了事,她们顶着。平时,她们也不会来烦你。”
玛丽听着,点了点头。
“也别一蹴而就。”威尔逊夫人说,“先建一小部分,招几十个学生,试试看。行了,再扩建。不行,亏也亏得少。等人数慢慢多了,规模慢慢大了,再想后面的事。”
她又顿了顿。
“老师的事,我有些人脉。以前熟识的人,有些还在教书,有些嫁人了,有些……不在了。但活着的,我可以写信问问。也可以在报纸上登广告,招那些愿意来郊区教书的。”
她说了很久。
从选址到招生,从经费到老师,从风险到退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玛丽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侧过头,看着威尔逊夫人。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白发,有岁月的痕迹。但那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亮。那语气,还是和当年一样稳。
她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攒在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
玛丽忽然明白——
她也想过。
她也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办一所学校,该怎么办。
那些选址、招生、经费、老师,那些风险和退路——她都想过了。
玛丽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那片树丛在风里沙沙响着。
威尔逊夫人还在说。
玛丽听着,偶尔点点头。
那条路很长。
但她不急着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