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伦敦,社交季正热。
那些从乡间庄园涌进城里的贵族们,把客厅和花园塞得满满当当。茶会上谈论的无非是谁家的女儿定了亲,谁家的马车换了新样式,谁家的舞会最体面。太太们摇着扇子,交换着眼神,偶尔压低声音议论几句别人家的私事。
但这一周,话题忽然拐了个弯。
“富勒姆要建一所女校。”有人在茶会上说。
“女校有什么稀奇?伦敦还少吗?”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太太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不一样。”那人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不是那种教跳舞弹琴的‘新娘学校’。是真正的学校——读书、写字、算术、历史、地理,和男校学的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太太交换了一下眼神。
“谁办的?”
“不知道。只听说在报纸上登了个地址,说是‘富勒姆女校临时接待处’。有人去看了,是个快四十岁的女人,古板得很,穿得跟修女似的。”
有人笑了。
“那能办成什么事?”
“可你猜怎么着?”那人顿了顿,“去了的人,出来都说不一样。那女人古板归古板,可一谈起学校,整个人都变了。眼睛亮亮的,说得头头是道——选什么教材,请什么老师,招什么学生,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就好像她这辈子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真有这么神?”
“我妹妹去了。原本只是好奇,结果听完出来,当场捐了二十镑。”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一位老先生放下报纸,冷哼一声。
“女人办学,能教出什么名堂?女人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教也是白教。读再多书,最后不还是要嫁人?”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但消息还是像长了脚一样,在贵族圈子里慢慢传开了。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悄悄记下了那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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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蒙特庄园里,夏洛特正在花园里看信。
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浅紫色的裙摆上,斑斑驳驳的。小夏洛特在不远处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她跑得太急,差点摔一跤,自己站稳了,又继续追。
利奥波德坐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女儿,嘴角带着笑。
夏洛特放下手里的信,忽然开口。
“富勒姆要建一所女校。”
利奥波德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
“听说了。这几天伦敦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这是异想天开,有人说这是哗众取宠。”
“不是那种新娘学校。”夏洛特说,“是真正的学校。读书、写字、算术、历史,什么都教。”
利奥波德看着她。
“你好像很感兴趣?”
夏洛特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目光却飘得很远,像是看着另一个人。
那个在巴斯街头撞到她、稿子散落一地的女孩。那个穿着一身素灰、手上永远有墨渍的女孩。那个在她怀里哭了一场、然后说想办一所学校的女孩。
她说过,要办一所真正的学校。
不是教女孩怎么嫁人,是教女孩怎么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夏洛特抬起头。
“让人去查查那所学校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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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份报告放在了她面前。
土地交易记录。买主是加德纳——玛丽·班纳特的舅舅。七块地,八百七十五英亩,五万四千镑。交易时间就在一个月前,手续齐全,地契干净。
还有一份接待处的记录。接待人姓威尔逊,四十岁左右,自称是学校的“临时管事”。报告里附了一段描述:此人谈吐清晰,对教育颇有见地,不像是一般人。
夏洛特把报告看完,嘴角弯了弯。
是她。
那个丫头,真的在办。
利奥波德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夏洛特想了想。
“让人送一万镑去那个接待处。”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
“一万镑?”
“嗯。”夏洛特说,“匿名。就说是……‘对不列颠支持教育的人的无偿赞助’。”
利奥波德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挺会藏。”
夏洛特也笑了。
“她不想被人知道,我就低调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一万镑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能让那些观望的人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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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
一万镑的匿名捐款,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那些本来在观望的贵妇们,开始动了心思。
“那位王储殿下都支持了?”
“不是王储殿下,是匿名。”
“匿名?谁信?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一万镑,除了她还能有谁?”
“可她不是一向不管这些事吗?那位殿下,平时连社交季都不怎么露面。”
“谁知道呢。反正她老公是那德意志小国亲王,听说那边女子教育比咱们开明。也许是他吹的枕边风。”
议论归议论,钱还是送来了。
第一天,一位伯爵夫人派人送来五十镑。来人说是“夫人听说这事,觉得有意思,先捐一点看看”。
第二天,子爵夫人送来一百镑,男爵夫人送来八十镑,还有几个没爵位但有钱的太太,也让人送来了三十、五十不等。有一位还附了一封信,说“我年轻时想读书没人教,现在能让别人家的姑娘读上,也是好的”。
第三天,一位公爵夫人亲自派人送来五百镑。
那人走的时候,还留下一句话:“夫人说,这种学校早该有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伦敦这地方,光说不做的人多,真办事的人少,难得碰上一个。”
威尔逊站在接待处那张小桌子后面,看着面前那一堆汇票,整个人有点懵。
她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两万不到?不,已经超过两万了。加上那一万,快两万五千镑了。
她把这堆汇票收好,又拿出来数了一遍。
数完,她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还亮着。
但她已经觉得今晚睡不着了。
她把汇票锁进柜子里,又打开检查了一遍,再锁上。来回折腾了三次,最后还是决定,明天一早全部存到银行保险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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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玛丽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威尔逊夫人写的,字迹比平时还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手都在抖。有几个词被墨渍盖住了,应该是蘸墨太急,来不及等干就往下写。
玛丽:
计划有变。
今天收到一万镑匿名捐款,据说是“支持教育的人”送的。后面又跟来一堆,伯爵夫人、子爵夫人、公爵夫人——加起来快两万五千镑了。
我现在手里捧着这些汇票,连觉都不敢睡死,生怕半夜有人摸进来。你信不信,我今晚要把它们压在枕头底下,再把枕头压在脑袋底下。
所以,别慢慢来了。扩大规模,赶紧干起来。
房子多盖几间,老师多请几个,学生多招一批。钱够了。
你来伦敦一趟,咱们当面商量。
威尔逊
又及:我知道你肯定会说存银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玛丽看完信,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轻轻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她想起威尔逊夫人在信里写的那些字——“连觉都不敢睡死”“压在枕头底下”——眼前几乎能看见那个平时古板严肃的女人,抱着汇票团团转的样子。
她把信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落在田野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远处那片树丛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八百七十五英亩。两万五千镑捐款。
那所学校,真的要建起来了。
她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羽毛笔。
墨水在笔尖凝成一滴,她顿了一下,然后落下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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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威尔逊夫人:
来信收悉。两万五千镑的数字让我坐在这儿愣了好一会儿。您晚上睡不着,我恐怕今晚也要失眠了。
有两件事,想请您务必办好。
第一,捐款人和捐款数额,一定要一笔一笔记录清楚。日后学校建起来,把这些名字都刻上去。她们出钱,我们出力,这份情义值得让后人记住。将来有姑娘走进这所学校,看到的就是这些名字——她会知道,自己能读书,是因为有人愿意伸手。
第二,您现在就是女校的校长了,别想躲。我就出了一块地,都快成甩手掌柜了。您可是要站在讲台上训话的人,能者多劳,辛苦您了。以后学生们叫您“威尔逊校长”,那场面想想还挺有意思。
学校的事,您比我懂。但有一个要求,我想提前说清楚。
校区建设,要按三块来规划:初等教育、中等教育、大学教育。
我知道,女子大学现在听着像天方夜谭。伦敦那些先生们要是听说我们连大学的地都预留好了,怕是要笑掉大牙。他们肯定会说“女人还想上大学?异想天开”。
但我不在乎他们笑。
万一呢?万一,三五十年后,有姑娘读完了中等教育,还想继续读呢?万一到时候风气变了,女子也能进大学呢?我们现在不把地留出来,到时候现找就来不及了。我不想让后来的人站在空地上叹气,说“当年要是有人多想一步就好了”。
所以请您在规划的时候,把那块地圈好,留着。哪怕现在只盖几间小屋,哪怕那块地只是空着长草,也要把大学的位置空出来。
佃户那边,我会跟格雷管家打招呼。学校周围的那些地,本来就是咱们自己的。以后盖房子、送粮食、供蔬菜肉类的,都让他们来。他们有了稳定的进项,学校有了便宜的供应,两全其美。
至于其他的,您全权做主。您说怎么建,就怎么建。您说请谁教书,就请谁教书。您说招多少学生,就招多少学生。
您忠实的
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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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折好,封口,盖上那枚银印章。
窗外的月光落在信封上,把那个M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会儿,把信放在桌上。
那所学校,真的要开始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