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纳先生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数字。

第二遍确认数字没错。

第三遍,他开始怀疑玛丽这孩子是不是对钱没什么概念。

五万三千镑。

买土地。

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把信放下,靠回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吊灯是去年换的,花了三十镑,他心疼了整整一个月。现在他外甥女一封信就是五万三千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想起口罩那件事。

那些厂主一开始一毛不拔,玛丽写了一本书,那些人就排着队来买货了。他这几个月赚的钱,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这里面有多少是玛丽帮的忙?他算不清,但他知道,没有那本书,就没有这门生意。

现在她需要帮忙,他能说不吗?

再说,那是他姐姐的女儿。他姐姐虽然絮叨、爱炫耀、神经兮兮的,但那也是他姐姐。她的女儿,就是他的外甥女。外甥女要买地,舅舅不帮忙,说得过去吗?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明天开始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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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预料的快。

加德纳先生刚开始在切尔西、富勒姆那边转悠了几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人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说话慢条斯理,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他自称叫“威尔逊先生”,做点“杂事”,听说加德纳先生想买地,特意来拜访。

“加德纳先生,”他在会客厅坐下,接过仆人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您想买地的事,我略有耳闻。”

加德纳先生看着他,没说话。

威尔逊先生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份清单。

上面列着几块地的位置、面积、价格。切尔西的,富勒姆的,哈默史密斯的,甚至还有一块在帕丁顿边上。

加德纳先生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

“教会的土地。”威尔逊先生微微一笑,“这些年收租越来越少,打理起来又麻烦,教会打算卖掉一些,换点现钱。”

加德纳先生拿起那张清单,仔细看了看。

位置都不错。面积够大。价格比市价低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自称“威尔逊”的人。

“这土地……没什么问题吧?”

威尔逊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您这话问得真有意思”。

“加德纳先生,”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些地,都是附近居民们对教会的善意赠送。一代一代传下来,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每一块地,在政府都有备案,有地契,有档案。教会这些年一直收着租,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

“买卖这些土地,完全合法。您去问任何一个律师,他都会告诉您,这地契干干净净。”

加德纳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去问问律师吗?”

威尔逊先生点点头,那笑容还在。

“当然。您尽管去问。律师查完了,如果觉得没问题,再来找我。”

他站起来,理了理外套。

“我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他微微欠了欠身,走了。

加德纳先生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

律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巴纳德,在林肯律师学院附近开了三十年的事务所。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办公桌后面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法律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加德纳先生坐在他对面,把那张清单推到桌上。

巴纳德拿起清单,看了几眼,又放下。

“教会的土地?”他问。

加德纳先生点点头。

“有人找上门来,说教会打算卖掉一批。位置不错,价格也合适。但我心里没底,想让您给看看。”

巴纳德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戴上。他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没有急着说话。

“加德纳先生,”他终于开口,“您知道为什么教会会有地卖吗?”

加德纳先生摇了摇头。

巴纳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很多人以为教会的土地就是教会的,”他说,“但其实没那么简单。”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我跟您说几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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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他伸出一根手指,“叫‘终身租户的教产’。”

加德纳先生认真听着。

“一个主教上任,教会会把一块地给他,让他收租养活自己。这块地在法律上属于这个‘职位’,不属于教会这个‘机构’。主教本人对它有终身收益权,但不能卖。”

他顿了顿。

“但他可以把地租出去。一租就是99年,或者‘三命租约’——就是说,佃户可以租一辈子,他儿子可以接着租,他孙子还可以接着租。三代人。”

加德纳先生皱起眉头。

“那这不等于把地卖出去了吗?”

“在法律上,不是卖,是租。”巴纳德笑了笑,“但在实际上,佃户手里有租约,他可以把这个租约转卖给另一个人。一来二去,这块地虽然名义上还是教会的产业,但使用权已经在市场上流通了几十年上百年了。”

他指了指那张清单。

“您这清单上的地,很可能有一部分就是这种。地契上写的不是‘卖断’,而是‘租约转让’。但只要转让链条完整,每一手都有记录,就完全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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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是‘虔诚捐赠中的用益权分离’。”

加德纳先生看着他。

“几百年前,很多贵族给教会捐地。捐的时候附带条件——比如说,这块地只是‘借给’教会用,但贵族家族保留着采矿权,或者保留着指定继承人的权利。地还是他们的,只是收益归教会。”

他顿了顿。

“到了现在,那个家族可能败落了,想变现。他们就找教会商量,把这地卖了,钱两家分。卖的时候,家族和教会一起签字,把产权彻底转让给买家。”

他抬起头。

“这种地,在卖之前,产权是模糊的。但一旦两家都签了字,地契就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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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跟‘封闭教区’和‘开放教区’有关。”

加德纳先生愣了一下。

“这我倒没听说过。”

巴纳德笑了笑。

“有些地方,整个教区的地都是一个大地主的,比如一个大贵族,或者教会。穷人在那里待不下去,就涌到旁边的‘开放教区’去。那些地方地价便宜,管得松,穷人自己搭棚子住。”

他顿了顿。

“教会发现,自己在某些偏远地方虽然有收租权,但地租太低,收租的成本比收益还高。怎么办?他们就私下把这些地的‘管理权’打包卖给当地的投机商。投机商接手后,把地切成小块,卖给或租给那些涌来的穷人建棚屋。”

加德纳先生皱起眉头。

“那这地……算谁的?”

“算投机商的。”巴纳德说,“教会已经不沾手了。地契上写的是投机商的名字,跟教会没关系。但追根溯源,这块地最初的源头,确实是教会的资产。”

他顿了顿。

“您清单上的地,如果是切尔西、富勒姆那边靠河的地方,很可能是这种。那边这几年涌进来不少人,投机商很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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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种,”他伸出第四根手指,“是‘托管基金’。”

加德纳先生看着他。

“这是最新的做法。”巴纳德说,“政府这些年慢慢在管这些事。教会把一些偏远难管的地,交给‘教会专员’或者‘慈善委员会’托管。这些机构作为独立法人,有权把这些地卖了,换成钱,去买政府债券,或者投资别的能赚钱的东西。”

他顿了顿。

“这样一来,卖地的是‘慈善委员会’,不是教会。法律上更干净,别人挑不出毛病。您那位中间人,可能就是替这些机构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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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纳德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加德纳先生。

“所以,您问这地有没有问题——我的回答是,不一定有问题,但要看是哪一种。”

加德纳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该怎么查?”

巴纳德拿起那张清单,指着上面的几块地。

“您回去告诉那个中间人,您要看三样东西。”

“第一,每一块地的地契原件。看上面写的是‘卖断’还是‘租约转让’。如果是租约转让,看每一手的转让记录是不是齐全。”

“第二,如果是教会直接卖的,看有没有教会的正式印章。如果是教会和家族一起卖的,看两家是不是都签了字。”

“第三,如果是慈善委员会托管的,看有没有委员会的授权文件。那文件上有编号,可以查。”

他顿了顿。

“这三样东西齐了,地就干净。不齐,就别碰。”

加德纳先生点点头,站起来。

“多谢您,巴纳德先生。”

律师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巴纳德忽然开口。

“加德纳先生。”

加德纳先生回过头。

“上次口罩那事,我听说了。”巴纳德笑了笑,“让那些厂主乖乖掏钱的,是托马逊吧?”

加德纳先生愣了一下,没说话。

巴纳德摆了摆手。

“放心,我不打听。您回去告诉她,这地的事,有我在,出不了错。”

门关上了。

加德纳先生站在门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丫头,才十六岁。

已经让伦敦不少人都在替她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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