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她们把伦敦走了个遍。
第二天的目的地是圣保罗大教堂。
马车在教堂门口停下时,简仰着头,半天说不出话。那座巨大的穹顶压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比威斯敏斯特更重、更沉,像一只蹲着的巨兽。
“这是雷恩设计的。”玛丽说,“十七世纪末建的,老圣保罗在大火烧毁之后重修的。”
“大火?”伊丽莎白问。
“一六六六年,伦敦大火,烧了大半个城。”玛丽指了指周围的街道,“现在看到的伦敦,大部分是那之后建的。”
她们走进去。
穹顶比从外面看起来更高,阳光从顶端的窗户漏下来,落在空荡荡的中殿里。简轻轻“啊”了一声,那声音被高高的穹顶吸走,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玛丽带着她们爬上耳语廊——那是穹顶底部的一圈回廊,据说这边小声说话,对面能听见。
“你们站那边去。”玛丽指了指回廊的另一端。
简和伊丽莎白走过去,站在几十步开外。
玛丽对着墙壁轻声说:“听得见吗?”
简的声音从对面传回来,轻轻的,但很清楚:“听得见。”
伊丽莎白也试了试,然后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那笑声在穹顶下回荡,轻轻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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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堂出来,她们去了伦敦桥。
那是座老桥,和后来的不一样。桥面上盖满了房子,挤挤挨挨的,像一条街延伸到了河上。马车从桥上过,两边是店铺和住家,根本看不出下面是河。
“房子不会塌吗?”简担心地问。
“撑了几百年了。”玛丽说,“不过听说要拆了,建新桥。”
她们在桥中间停下来,从房子的缝隙里往下看。泰晤士河在下面流着,灰褐色的,黏稠的,不像河水,更像某种缓慢移动的东西。
“好脏。”伊丽莎白皱着眉。
玛丽没说话。
她知道再过几十年,这条河会脏到让议会休会。
下午,她们去了科文特花园市场。
那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中间是市场,四周是拱廊。卖花的、卖菜的、卖水果的,大声吆喝着,讨价还价。空气里混着花香、菜叶味、还有马粪的味道,热闹得让人头晕。
简被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拉住,买了一小束紫罗兰,插在领口。伊丽莎白在书摊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本薄薄的诗集。玛丽什么也没买,只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卖鱼的妇人扯着嗓子喊价,穿着体面的太太捂着鼻子快步走过,报童举着报纸跑过去,喊着什么新闻。一个老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根蜡烛,没人看他一眼。
“伦敦。”玛丽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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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她们去大英博物馆。
当时的博物馆还在蒙塔古宫,一栋老宅子,远不如后来那么气派。但走进去,里面装的东西已经让人吃惊了。
罗塞塔石碑。
那块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三种文字,是解开古埃及文字的关键。玛丽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块石头的意义。没有它,就没有人读得懂那些象形文字。几千年的秘密,就锁在这块石头上。
“那是什么?”伊丽莎白凑过来看。
“罗塞塔石碑。”玛丽说,“拿破仑在埃及找到的,后来英国人抢来了。”
“抢来的?”
玛丽点点头,没多说。
旁边还有埃尔金石雕——那些从雅典帕特农神庙拆下来的大理石雕像,被埃尔金伯爵运回英国,现在摆在这里。
伊丽莎白看了那些雕像很久。
“他们……就这样拿走了?”
玛丽想了想。
“有人说这是保护,有人说这是抢劫。看你怎么想了。”
伊丽莎白没再问。
下午,她们去邦德街。
那是比皮卡迪利更高级的购物街。橱窗里摆着各种精致的东西——丝绸、珠宝、香水、扇子、手套。简在一家手套店门口停住了,看着橱窗里那双浅色的羊皮手套,眼睛亮亮的。
“进去看看。”伊丽莎白推开门。
店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体面的黑外套,微微弯着腰,把一盒一盒手套摆出来给简看。羊皮的,鹿皮的,蕾丝的,长的,短的,绣花的。
简试了一双浅灰色的,戴上去刚刚好。
“就这双吧。”简点点头说。
伊丽莎白挑了一条披肩,素色的,羊毛的,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款式。玛丽什么也没挑,只是在旁边看着。
走出店门的时候,伊丽莎白忽然说:“你为什么不买点什么?”
玛丽想了想。
“没什么需要的。”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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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不像伦敦,倒像乡下。
她们去海德公园。
那是一片很大的绿地,比朗博恩的田野还大。有人在骑马,有人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看书。远处的蛇形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只天鹅在水面上慢慢游着。
“这才像话。”伊丽莎白说,“伦敦就该多些这样的地方。”
她们沿着湖边慢慢走。简采了几朵野花,拿在手里,边走边看。伊丽莎白看着那些骑马的人,研究那些马的品种和骑手的姿态。玛丽走在最后,什么也没想,只是晒太阳。
走累了,她们在草地上坐下来。
女仆希尔去买了几块点心和饮品,四个人坐在那里,像野餐一样。
“那边就是白金汉府。”玛丽指了指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国王住的地方,还在修呢。”
简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灰扑扑的,搭着脚手架,看不出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以后会很好看。”玛丽说。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猜的。”
下午,她们去圣詹姆斯公园。那里离王宫更近,能看到卫兵换岗。一群穿着红制服的士兵,扛着枪,踩着整齐的步伐,从她们面前走过。简看得入神,伊丽莎白撇了撇嘴,觉得这种仪式有点傻。
玛丽看着那些红制服,忽然想起莉迪亚。
那些在麦里屯追着军官跑的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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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她们坐船去格林威治。
船从威斯敏斯特码头出发,沿着泰晤士河往下游走。两岸的景色慢慢变化,从议会大厦、伦敦桥、伦敦塔,到越来越荒凉的码头、仓库、工厂。烟囱一根一根竖着,吐着黑烟,把天空染成灰色。
简靠在船舷上,看着那些工厂。
“那些是什么?”
“工厂。”玛丽说,“纺织厂、机器厂、什么都有。”
“那些烟……”
“煤烟。”玛丽说,“烧煤就有烟。”
简没再问,只是看着那些烟囱。
格林威治到了。
她们先去看皇后宫,一栋漂亮的帕拉第奥式建筑,据说是詹姆士一世的王后建的。然后在格林威治公园里散步,从山坡上往下看,泰晤士河像一条灰带子,蜿蜒着穿过城市。
最后她们去皇家天文台。
那栋小小的建筑,建在山坡上,看起来不起眼。但门口有一道线,嵌在地上,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
“本初子午线。”玛丽说。
简和伊丽莎白低头看着那条线。
“什么意思?”伊丽莎白问。
“从这里开始,往东是东经,往西是西经。全世界的时间,都从这里算起。”
伊丽莎白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线。
“就这样?”
“就这样。”玛丽说。
她想起上辈子去过格林威治,站在同一条线前面拍照。那时候她是个游客,看什么都新鲜。
现在她站在这里,是两百年前。
那条线还是那条线。
她也会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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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开始落山。
泰晤士河被染成金色,那些工厂的烟囱也镀上了一层暖光,看起来不那么脏了。简靠在船舷上,轻轻哼着歌。伊丽莎白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诗集,没看,只是望着河水发呆。
玛丽坐在她们对面,看着这两个姐姐。
这五天,她们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东西。威斯敏斯特的彩窗,圣保罗的穹顶,伦敦桥上的房子,博物馆里的石碑,邦德街的橱窗,海德公园的草地,格林威治的那条线。
但最让她记住的,不是那些地方。
是简站在手套店橱窗前,眼睛亮亮的样子。
是伊丽莎白蹲在本初子午线旁边,用手指轻轻摸那道线的样子。
是她们三个人在耳语廊里互相喊话,然后一起笑的样子。
船靠岸了。
她们下了船,坐上马车,往加德纳舅舅家去。
窗外的街道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简靠在座位上,有点累了。伊丽莎白还在看那本诗集。玛丽抱着那个装稿子的布袋子,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再过几日,她们就要回朗博恩了。
回到那个安静的、慢吞吞的、没什么变化的乡下。
但伦敦已经装进她们脑子里了。
那些尖顶,那些穹顶,那些石碑,那些线。
还有那些烟囱。
那些以后会越来越多的烟囱。
马车拐过一个弯,加德纳舅舅家的房子出现在前面。
简轻轻说:“这几天过得真快。”
伊丽莎白点点头。
玛丽没有说话。
但她想,这五天,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