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加德纳先生就出门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皮箱,里面塞满了布料样品——呢绒、绸缎、棉布,五颜六色的,沉甸甸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叮嘱:

“你们舅妈今天有事,不能陪你们。自己去逛,带上希尔,别走散了。威斯敏斯特那边人多,钱包拿好,别让人摸了去。”

简点点头,认真应着。

伊丽莎白靠在门边,嘴角带着笑,觉得舅舅这副模样像一只急着出门觅食的老麻雀。

加德纳先生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笑什么笑,伦敦的贼比乡下机灵多了。你们小心点。”

说完,他钻进马车,扬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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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三人带着希尔,往威斯敏斯特去。

马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从北区慢慢往西走。窗外的房子渐渐变高了,变体面了,街上的人穿得也更讲究了。简一直趴在窗边看,眼睛不够用。伊丽莎白也放下了那本书,望着窗外那些从没见过的景象。

只有玛丽靠在座位上,脑子里想着那些读过的书。

威斯敏斯特教堂。

她上辈子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哥特式的尖顶,彩色玻璃窗,牛顿的墓,达尔文的墓,还有那些国王和女王的加冕礼。

现在要亲眼看见了。

马车停下来。

她们下了车,站在那座巨大的建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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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仰着头,半天没说话。

伊丽莎白也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

希尔站在后面,也仰着头,眼睛里满是敬畏。

玛丽站在她们旁边,也仰着头。

那些尖顶刺向天空,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根指向天堂的手指。石头的颜色是灰中带黄,几百年的风雨留下的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光。

“这就是……威斯敏斯特?”简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玛丽说,“一千年前就开始建了。”

“一千年?”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怎么可能?一千年前……”

“最早的那座教堂是十一世纪建的,”玛丽说,“后来不断扩建,翻修,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们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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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很暗,很高,很静。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变成一块一块的蓝、红、紫,像是谁把彩虹打碎了,铺在那里。

简轻轻“啊”了一声。

伊丽莎白也愣住了。

玛丽站在中殿中央,抬头往上看。

那些柱子一根一根立着,又高又细,往上延伸,然后在头顶散开,变成复杂的、交错的骨架。那骨架不是石头,是木头——橡木的,一根一根拼接在一起,像一艘倒扣的巨船的龙骨。

“那是锤梁结构。”玛丽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荡。

简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什么?”

“锤梁。”玛丽指了指头顶,“那些木头,一根一根架在一起,不用中间的柱子,就能撑起那么高的屋顶。”

伊丽莎白也仰起头。

“这……这怎么做到的?”

玛丽想了想。

“每一根梁都有一个支点,互相咬合,把重量分散到两边墙上。像搭积木一样,但比积木复杂一万倍。”

她顿了顿。

“这是英国建筑最厉害的地方之一。”

简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玛丽笑了一下。

“书里看的。”

伊丽莎白还在仰着头看那些木头,那些复杂的、精巧的、在几百年后依然稳稳撑着的木头。

“他们……几百年前就会做这个?”

“嗯。”玛丽说,“几百年前就会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木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中国古代的建筑,也是木头的。那些飞檐,那些斗拱,那些榫卯,精巧得让人惊叹。

但那些木头在土里埋着,在山里藏着,在时间的侵蚀下慢慢朽烂。留下来的那些,被保护起来,供人参观,说“你看,我们老祖宗多厉害”。

而这里的木头,还在用着。

几百年了,还在撑着这个屋顶,还在让下面的人仰着头赞叹。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书——中国古代的建筑,不是不精巧,是精巧之后没有发展出系统的力学理论。工匠们靠的是经验,一代一代传下来,但经验不能变成公式,不能推演,不能用来算下一座桥能不能撑住。

不是工匠不聪明。

是基础学科落后了。

数学,物理,力学——那些东西没有跟上。

而西方呢?

罗马人两千年前就开始搞公共建筑。那些皇帝,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今天修个浴场,明天修个神庙,后天修个凯旋门。不是为了实用,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让后世看到朕有多伟大”。

不务正业。

但正是这种“不务正业”,让建筑技术一点一点往前推。石头怎么切,拱怎么搭,穹顶怎么封,全是钱烧出来的经验。

后来这些经验变成了公式,变成了理论,变成了可以计算的科学。

然后就有了头顶这些木头。

几百年的木头,还在撑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简和伊丽莎白已经往前走了,去看那些彩色的玻璃窗,去看那些刻着名字的石板。希尔跟在她们后面,偶尔小声问一句什么。

玛丽慢慢跟在后面。

路过牛顿的墓,她停下来。

一块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简单的字。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就只是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艾萨克·牛顿。

她想起他写过的那本书——《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她们在教堂里走了很久。

简一直仰着头,看那些彩色的玻璃窗,看那些刻着天使的柱子,看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觉得好看的东西。伊丽莎白跟在她旁边,偶尔也仰头看,但更多时候在看那些地板上的石碑——一块一块,嵌在石头里,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

她忽然停下来。

“简,”她轻声喊,“玛丽,你们过来看。”

简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玛丽也走过去,低头看那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行字,简简单单的,没有那些花里哨的装饰。

“伊丽莎白女王”

下面还有一行拉丁文,玛丽认得出那几个字:Regno consortes et urna, hic obdormimus Elizabetha et Maria sorores, in spe resurrectionis.

“写的什么?”伊丽莎白问。

玛丽看着那行字,慢慢翻译出来:

“共享王位与坟墓,我们姐妹伊丽莎白与玛丽,在此安眠,怀着复活的希望。”

伊丽莎白愣住了。

“姐妹?”

“嗯。”玛丽说,“伊丽莎白女王和玛丽女王。同父异母的姐妹。”

简轻轻“啊”了一声。

伊丽莎白盯着那块石板,看了很久。

“她们……埋在一起?”

“埋在一起。”玛丽说。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着她。

“可是玛丽女王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玛丽知道她想说什么。

玛丽女王。血腥玛丽。那个烧死了三百多个新教徒的女人。

而伊丽莎白女王,是新教徒的守护者,是把英国变成新教国家的那个女人。

她们是敌人。

她们怎么会埋在一起?

玛丽看着那块石板,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的父亲是亨利八世。”她说,“亨利有很多个妻子。第一个王后生了玛丽,第二个王后生了伊丽莎白。”

简和伊丽莎白静静地听着。

“玛丽比伊丽莎白大十七岁。伊丽莎白小时候,玛丽对她很好,给她送礼物,叫她‘小妹妹’。后来亨利死了,爱德华继位,再后来爱德华也死了,玛丽成了女王。”

她顿了顿。

“玛丽是天主教徒。她不信新教。她觉得伊丽莎白是威胁——因为伊丽莎白是新教徒,很多人想让她取代玛丽。玛丽把她关进了伦敦塔,那段时间,伊丽莎白每天都在等死。”

简的手轻轻攥紧了。

“后来呢?”伊丽莎白问。

“后来玛丽病了。”玛丽说,“病得很重,治不好。她死的时候,伊丽莎白成了女王。”

她指了指那块石板。

“伊丽莎白活了七十岁,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孩子。她死的时候,都铎王朝就断了。她选了苏格兰的国王来继承王位——那是她仇人的儿子。”

“那她们……”伊丽莎白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

“伊丽莎白临死前,让人把她葬在这里。”玛丽说,“和她姐姐一起。”

“为什么?”简轻声问。

玛丽想了想。

“她们争了一辈子。玛丽囚禁过她,差点杀了她。但玛丽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别人。丈夫跑了,孩子没有,那些她信任的人一个个离开她。她是一个人死的。”

她顿了顿。

“伊丽莎白后来可能想明白了——那个曾经想杀她的人,也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家人。”

教堂里很安静。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落在那块石板上,落在那行拉丁文上,落在那两个名字上。

伊丽莎白——玛丽的姐姐,和她同名。

玛丽——伊丽莎白的妹妹,和她同名。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姓班纳特,一个也姓班纳特。

简站在她们旁边,轻轻握住两个妹妹的手。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板,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伊丽莎白轻声说:

“她们一定很孤单。”

玛丽没有说话。

她们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轻轻回响。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时候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能躺在那里,听那些陌生的声音,看那些陌生的脸。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装着什么。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孤单。

不是那种可以哭出来的孤单,是沉在心底的、说不出来的孤单。

就像那两个女王——没有人懂她们在想什么。

后来简把她抱起来,软软的,温温的,说“地上凉,会生病的”。

后来伊丽莎白蹲下来看她,眼睛亮亮的,说“你又爬到这儿来了”。

后来父亲把书放在她手里,说“你想读就接着读”。

后来母亲虽然絮叨,但每次吃饭都会让仆人给她留一份热的。

后来莉迪亚吵吵闹闹,基蒂跟着起哄,一家人乱成一团。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有时候觉得烦,有时候想躲。

但那些人,已经是她的家人了。

不是张玛丽的家人。是玛丽·班纳特的家人。

简。伊丽莎白。基蒂。莉迪亚。父亲。母亲。

她抬起头,前面简和伊丽莎白正等着她。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回过头来看她的脸上。

“玛丽?”简轻声喊,“发什么呆?”

玛丽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

“没什么。”

三个人并肩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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