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加德纳先生回来得很晚。

客厅里的蜡烛已经换过两根了。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借着烛光绣花,针脚细细密密的,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门口。伊丽莎白窝在另一张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眼睛也时不时往门那边瞟。玛丽坐在角落里那张小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叠稿纸,握着羽毛笔,但一个字也没写。

门被推开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加德纳先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股伦敦夜晚特有的凉意。他把那个大皮箱往地上一放,皮箱落地的声音沉沉的,像装着什么重东西——其实里面全是布料样品,分量不重,但那一下,像是把他自己一天的力气也卸下来了。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天积在胸腔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简放下绣花针,轻声叫了句“舅舅”。伊丽莎白把书合上,看着他。玛丽也放下笔,等着他开口。

蜡烛的火苗跳了跳。

加德纳先生揉了揉眉心,那动作很慢,很重,像是连抬手都很费力。

“那些厂主,”他说,声音比平时低,“真是一毛不拔。”

玛丽看着他。

“口罩的事?”

“嗯。”加德纳先生点了点头,“我把样品带去了,跑了四家厂,一家一家给他们看。跟他们说这东西能挡棉尘,工人戴着少咳嗽,少生病,少旷工。你猜他们怎么说?”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毛,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替她问了。

“第一家,那人连看都没看,直接摆手。说‘咳嗽是她们自己的事,旷工扣工钱就是了。真要嫌灰大,自己拿块布蒙着脸,谁拦着她们了?’”

简的手停住了。针悬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玛丽没有说话。

加德纳先生继续说下去:“第二家稍微客气点,多看了几眼,问了问价钱。我说最便宜的那种两个便士一个,他愣了一下,我以为他心动了。结果他说‘两个便士也是钱,一百个人就是两百个便士,快一镑了。一镑能干多少事,买这个?’”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第三家更绝。那人拿起一个口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问我:‘这东西,工人们愿意戴吗?’我说戴上总比咳着强。他说:‘那可不一定。万一她们嫌闷,不肯戴,我这钱不就白花了?还得罪人。’”

伊丽莎白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他就什么都不做?”

加德纳先生苦笑了一下。

“他是这么想的。反正难受的不是他。”

第四家,他顿了顿,说那个厂主倒是多聊了几句,态度也还行,但最后还是一样——没买。

“他说,‘加德纳先生,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玩意儿没听说过,没人用,我买了,工人不戴,我怎么办?再说了,她们咳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咳了好几年了,也没见谁咳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伊丽莎白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硬:“他们就没想过,工人病了,死了,谁来干活?”

加德纳先生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无奈。

“伦敦有的是人,莉齐。”他说,“东区那边,等着进厂的姑娘排着队。死一个,补一个。那些厂主不怕没人干活。他们只怕多花一分钱。”

简低下头,继续绣花。但针脚慢了,比平时慢得多。

伊丽莎白不说话了。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着舅舅那张疲惫的脸。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不是那种常在外面跑的人,做布料生意,多数时候是在店里等客上门。这次为了推销口罩,一家一家厂跑,一天下来走了不知多少路,说了不知多少话,碰了不知多少壁。

她看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两个便士。

一打二十四个,一先令能买十二个。

一个厂里有几百个女工,全厂配齐,几十镑就够了。

那些厂主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他们是不想出。

因为没有人在乎那些女工咳不咳嗽。

那些女人咳着痰,喘着气,一步一步走进工厂,一步一步走出来,直到有一天走不出来。换一批人,继续走。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除非——

除非有人让他们觉得不对。

玛丽忽然开口:“舅舅,那些厂主,他们都住在哪儿?”

加德纳先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人都有。有些住伦敦城里,有些住乡下庄园,有些就在厂旁边。怎么?”

“他们读报吗?”

“读。”加德纳先生说,“厂主嘛,总得知道行情,知道市面上有什么事。泰晤士报、纪事晨报,天天看。”

玛丽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线,慢慢穿进针眼。

简看着她,有点担心。

“玛丽,你在想什么?”

玛丽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没什么。”

她转向加德纳先生,声音轻轻的,但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舅舅,别急。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到你这里来买货的。”

加德纳先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疑惑又好奇。这个外甥女,平时话不多,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但每次开口,总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

“你怎么知道?”

玛丽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又低下头,拿起那支羽毛笔。

笔尖蘸了蘸墨水,落在纸上。窗外伦敦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隐约传来马车声,隐隐约约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她的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写了。

---

接下来几天,玛丽一直待在房间里。

简和伊丽莎白知道她在写东西,不去打扰。加德纳舅妈每天让人把饭菜送到她门口,她接进去,吃完,碗碟放在门口,又继续写。

简和伊丽莎白继续逛伦敦。

她们去了摄政公园,虽然还没完全建好,但已经能看出以后的样子。去了德鲁里巷剧院,看了一场戏,简回来念叨了好几天那女主角的裙子。去了沃克斯豪尔花园,加德纳先生陪着去的,晚上有灯光和音乐,简说那是她见过最美的东西。

玛丽没去。

她坐在窗前,写她的第十二卷。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

开头是这样的: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二卷

《棉尘》

一八二一年的夏天,伦敦东区的一间小屋里,躺着一个死人。

死者叫玛莎·布伦南,二十四岁,棉纺厂女工。被发现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青,胸口一起一伏的动静,早就停了。

来请弗朗西丝的人,是玛莎的丈夫。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外套。他站在弗朗西丝那间阁楼的门口,两只手攥着帽子,攥得指节发白。

“沃斯通小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们说您能查那些别人查不出来的事。”

弗朗西丝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妻子死了。”他说,“警察说是病死的。可她不抽烟,不喝酒,身体一向好得很。进厂之前,一口气能走十里路不带喘的。进厂之后……进厂之后,就开始咳。”

他顿了顿。

“一开始只是干活的时候咳,后来不干活也咳。再后来,晚上咳得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咳,咳出来的痰是灰色的。我带她看过医生,医生说没事,多休息就好。可她没有时间休息,一天不干活,一天没工钱。”

弗朗西丝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三个月前,她跟我说,胸口疼。疼得直不起腰。我去厂里找工头,想请几天假。工头说,请假可以,工钱没有。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他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没有喝。

“又拖了两个月。上个月,她不咳了。”

他抬起头,看着弗朗西丝,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咳了。我以为好了。可她越来越没力气,躺在床上动不了,吃不下东西。昨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她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弗朗西丝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是痨病。”他说,“肺痨。可她不吐血。痨病的人吐血,她没有。她就是喘不上气,憋死的。”

弗朗西丝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你希望我做什么?”

那个男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绝望的光。

“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不是痨病。不是命。我想知道是什么杀了她。”

弗朗西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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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写完这一段,放下笔。

窗外,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那些烟囱还在吐着烟。

她想起东区那些棉纺厂门口涌出来的女工,那些边走边咳、手帕上沾着灰痰的女人。

玛莎·布伦南是她们中的一个。

也许是几十个,也许是几百个。

名字不同,故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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