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林烽眉头一皱。
边关之地,寻常女子极少出现在野外,更别说被巡边士卒带回。
“说是他们在‘野马滩’南边二十里的‘鬼哭林’附近发现的。那女人昏倒在雪地里,身边有匹马,已经死了。穿着不像狄戎人,也不像普通边民,倒像是……关内南边来的,而且似乎练过武,身上有伤。王老蔫他们不敢擅专,就给带回来了。人现在在城门值房,还没醒。”
鬼哭林?那是更深入狄戎活动范围的地方。一个关内来的女子,怎么会孤身出现在那里?还受了伤?
“去看看。”林烽当先向城门走去。
城门值房内生着火盆,比外面暖和许多。
屋内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件士卒的旧皮袄。
林烽走近。床上是个年轻女子,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即便此刻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昏睡中眉头微蹙,仍掩不住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
她穿着身水绿色的劲装,料子是上好的苏绸,但已多处破损,沾满泥雪污渍。腰间束着皮带,挂着一个空了的镖囊和一把带鞘短剑。右手虎口有厚茧,确实是习武之人。
而且左肩衣衫有破损,隐约可见包扎过的痕迹,渗出暗红色。
“可曾验过伤?身上有无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林烽问守在旁边的老军医。
老军医摇头:“回守备,小人粗略看了,肩头是箭伤,箭头已取出,但包扎得很粗糙,失血不少,加上冻饿,这才昏迷。身上除了这短剑和空镖囊,别无他物。”
关内口音,孤身女子,箭伤,出现在狄戎活动区边缘……林烽心中疑虑更重。
“用些温和的汤药,先让她醒过来。小心看护,但也要防着点。她若醒了,立刻报我。”林烽吩咐道。
又对韩韬说,“加派两个人手,明里照顾,暗里盯着。在弄清来历前,不许她随意走动,也不许与旁人接触。”
“是。”
回到守备府,林烽也无心用饭了。这女子的出现,透着蹊跷。是意外落难的江湖人?还是别有用心者?甚至……与冯坤或狄戎有关?
他重新摊开舆图,手指点在“鬼哭林”的位置。那里离黑狼部传统的秋冬季牧场不远。一个关内女子,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傍晚时分,亲兵来报,那女子醒了。
林烽再次来到城门值房。
那女子已半坐起来,靠在墙边,身上裹着皮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杏眼,此刻带着警惕、虚弱,以及一丝强撑的镇定,看向走进来的林烽。
“你是何人?”林烽开门见山,在床前几步外站定,语气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刀,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女子喘息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糯口音:“小女子……姓谢,名晚晴。多谢军爷救命之恩。”
她说着,试图起身行礼,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谢姑娘不必多礼。”林烽抬手虚按,“你是何方人氏?为何孤身出现在鬼哭林?又因何受伤?”
谢晚晴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阴影,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小女子乃江南杭州府人氏,家中经营绸缎生意。月前随叔父商队北上,欲往朔风城贩货。不料……行至北境,遭遇马贼,商队被打散,我与叔父失散,慌乱中骑马奔逃,不辨方向,误入荒野……前日又遇狼群,坐骑受伤倒毙,我肩头中了一箭,勉强支撑到昨夜,便不省人事了。幸得军爷们搭救。”
她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但说到遭遇马贼、与亲人失散时,眼中适时泛起水光,我见犹怜。
江南商女?遭遇马贼?林烽不动声色。
这套说辞,乍听合理,细想却漏洞百出。
“哦?不知谢姑娘叔父名讳?商号名称?所贩何种绸缎?朔风城接洽的商行又是哪家?”林烽一连串问题抛出,语气依旧平淡。
谢晚晴似乎早有准备,对答如流:“家叔谢怀安,商号‘锦绣庄’,此次主要贩运杭绸和湖绉。朔风城接洽的,是‘秦记货栈’。”
她抬眼看着林烽,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恳与无助。
“军爷,小女子所言句句属实。求军爷发发慈悲,设法送信去朔风城秦记货栈,或者……告知我叔父下落,小女子感激不尽,家中必有重谢。”
秦记货栈?秦家?林烽心中一动。这女子竟知道秦家?是巧合,还是有意?
“秦记货栈,本官倒有耳闻。”林烽不置可否。
“不过此地距朔风三百余里,大雪封路,传递消息不易。谢姑娘有伤在身,不宜奔波。不如先在城中将养,待伤势好转,道路通畅,再作打算。”
谢晚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但很快掩饰过去,低眉顺目道:“全凭军爷安排。只是……叨扰军中,小女子心中不安。”
“无妨。边城简陋,谢姑娘将就些。”
林烽说完,对守在门口的老军医道,“好生照料谢姑娘伤势。一应饮食,按伤兵例供给。”又对韩韬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出值房,韩韬低声道:“守备,此女……”
“来历可疑。”林烽沉声道。
“所言不尽不实。秦家……她特意提到秦家,不知是福是祸。你看紧些,她若有异动,立刻报我。另外,派人去信朔风,问问秦家,是否有商队北上,是否有个叫谢怀安的掌柜,一个叫谢晚晴的侄女。不过,雪天路难,回信需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