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那对你侬我侬的年轻夫妇,衣摆底下竟分别露着一截蓬松的狐狸尾,和一条粗硬的狼尾,车上那股妖气,正是从他俩身上散出来的。
再看那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周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一双浑浊的眼睛垂着,连呼吸都没有半分起伏,就是个活死人。
再看那两个中年男人,一脸邪气。
说白了,这车上的,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唯独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周身气息干净,看着竟是个实打实的普通人,可我心里犯了疑: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好端端的往花庄那种地方跑什么?
就不怕这满车的阴气妖气,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就在这时,关凛腰间挂着的那枚铜钱大小的寻妖铃,突然“叮铃”一声响了。
这寻妖铃平日里哑然无声,唯有感应到妖气,才会无风自鸣。
它这一响,本就安静的车厢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尤其是那对狐狼夫妇,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满是戒备与敌意。
关凛立刻绷紧了身子,凑到任逍遥耳边压低了声音:“门主,车上有妖物,要不要动手?”
任逍遥回道:“咱们本就是要往妖怪堆里闯,路上遇着几只妖,有什么稀奇的,别惹事。”
“哦。”关凛应了一声,赶紧伸手捂住了寻妖铃,铃声戛然而止。
那对夫妇盯着我们这边看了半晌,见我们没什么动作,才慢慢把头扭了回去,可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味。
所有人都十分警惕,生怕谁先动了手。
突然,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我悄悄撩开车窗的黑布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可窗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纯黑,别说路灯树影,连半点星光都看不见,仿佛车子正行驶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里。
鬼奴突然回过头,惨白的脸上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诡笑:“这位小哥,咱们走的这是阴阳大道,阳间的东西是瞧不见的,不如闭着眼歇会儿,用不了多久,就到花庄了。”
这车里又是妖气又是鬼气的,我哪里敢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车子突然停下,司机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到站了!”
我们一行人紧跟着下了车,抬眼往前一看,我心里又是一惊。
眼前的花庄哪里有半分阴邪地界的死寂,竟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热闹得像逢年过节的大集市。
一家家店铺紧紧挨着,鳞次栉比,空地上摆满了摆摊的小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街道两侧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灯笼,红纸的、白纸的、甚至还有黑纸糊的,里面燃着不知是什么的火,光色凄清,把整条街映得光怪陆离。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有沉郁的檀香,刺鼻的药香,还有各种妖气,混着淡淡的死气,闻着说不出的怪异。
这哪里是什么黑市,分明就是一座藏在阴阳夹缝里的地下城。
我扫了一眼摊位上的货物,更是五花八门:有寒光森森的兵刃,柄身全是用人骨磨制而成,散发着浓郁的邪气;也有大小不一的瓷瓶瓦罐,里面装的要么是提升修为的灵丹,要么是见血封喉的邪药。
鬼奴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花庄这地方,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原先正道的人不屑踏足,现在不一样了,亦正亦邪的,都爱来这儿淘些别处寻不到的宝贝。”
我想起车上的孕妇,忍不住追问:“刚刚车上那个孕妇,她来这儿是做什么的?”
鬼奴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牙床子,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轻飘飘地丢出一句:“卖婴灵啊。”
“卖婴灵?”我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转头看向冷霜和任逍遥,两人脸上也全是掩不住的错愕。
那明明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怎么会和卖婴灵这种阴邪事扯上关系?
鬼奴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轻蔑:“瞧你们这大惊小怪的样子,婴灵这东西,本就是越小越金贵,越新鲜越好出手。”
我和冷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鬼奴抱着胳膊,慢悠悠地补了句:“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这跟咱们阳间打胎一个道理,只不过阳间是你们花钱去医院打掉孩子,在这里,是那些买家给孕妇钱,买她肚子里刚成形的婴灵。”
说到这儿,他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的说:“你们是不知道,她们靠着这门生意,不知道捞了多少,有的早就财富自由了。”
“靠卖自己的亲骨肉换钱,这还算是人吗?”冷霜愤怒道。
鬼奴立刻摆了摆手:“话可不能这样讲,你说那些在阳间打胎的就是好人了?记住一句话,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一条产业链能存在,都有它的道理。”
“少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赶紧带我去找周炎峰的魂魄。”我冷声道。
“好好好,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很快,鬼奴带着我们四个人来到了一间铺子前,铺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法器和阴邪物件,光线昏暗,冷气森森。
一个男掌柜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鬼大爷,您来了!今儿又带了什么好货色?”
“我找你们老板。”鬼奴直截了当地说。
“老板呀,在后院谈生意呢。”
鬼奴朝我指了指,对着掌柜道:“我给莫老板介绍了一笔生意,通融通融,让他跟老板见个面。”
那掌柜的上前,绕着我周身走了一圈,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行,看你是常客,那我就带他过去,不过你是知道的,我们老板谈生意,外人不许打扰。”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能去一个。”
鬼奴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随后他转头对我们说:“我已经尽力了,魂魄就在这里,能不能取回来,那就是你的事了。一会儿掌柜的带你去见他们老板,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好。”我一口答应。
冷霜立刻上前一步:“我得跟着他,我们是一起的。”
掌柜的摇了摇头,语气强硬:“既然来了花庄,就要守花庄的规矩,否则免谈。”
我拍了拍冷霜的肩膀,安抚道:“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任逍遥扫了一眼四周,叮嘱道:“张玄小心,有任何情况喊一嗓子。”
我跟着掌柜往后院走,整个院子里都点着蜡烛,烛火燃着幽幽的绿光,把院墙、地砖、草木都映得一片惨绿,就跟小时候看的聊斋似的,要是配上点阴森的音乐,真能把人吓死。
很快,男子停在一间房门外,抬手“当当当”敲了几下。
我能清晰地听到房间里传来男女的欢愉声响。
难道这就是他口中的谈生意?
片刻,房间里传出一个女人娇柔的声音:“进来吧。”
掌柜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自己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