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一点点深了,悔恨像藤蔓,从心底最深处疯长出来,缠紧周振国的四肢百骸,勒得他喘不过气。

林秀婉到底在哪里?

下游的几个村子他都拜托人去问过,没有消息。

村里人都说,这么久了还没影,怕是凶多吉少,说不定早就……

“不。”

周振国猛地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既然没人找到她,那就说明她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这个念头让几乎溺毙在悔恨里的他,抓住了一丝方向。

他一定要去找她!

下定决心后,混沌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一些。

他在油灯下枯坐了一夜,给还在外地劳改的父母写了封简短的信。

天刚蒙蒙亮,周振国揣好信,背上收拾好的包袱,拉开了院门。

他打算先去邮局寄信,然后就离开这里,去找林秀婉。

但脚还没迈出门槛,几个身影就堵在了门口。

是林父林母,还有眼睛红肿、神色憔悴的林青荷。

“振国,”林父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这么早,是要出门?”

周振国看着他们,心头那股压抑了一夜的冰冷怒火,又窜了上来。

他没说话,冷眼看着他们又想做什么。

林母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刻意的柔和。

“振国啊,你看秀婉那孩子福薄,出了这种事,我们心里也难受。可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

林父接过话头,语气恳切,顺手拉了一把身边的林青荷。

“当初订下婚约的,本就是你跟青荷。后来是秀婉做了错事,才不得已换了她。现在秀婉不在了,这婚约按理说,也该落回到你跟青荷身上。”

林青荷抬起眼,上前一步,声音细弱蚊蚋。

“振国哥,我心里一直都是有你的。现在姐姐不在了,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她说着,伸手想去拉周振国的衣袖,他赶忙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他看着眼前这三张看似悲戚、实则各怀心思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怒意和恶心几乎要冲破胸腔。

昨天墙外听到的那些话,言犹在耳。

他们的冷酷的算计,对林秀婉的利用和抛弃,此刻与眼前这番表演重叠在一起,显得荒谬又虚伪。

“呵。”

一声冷笑,从周振国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是难受她死了,还是难受林青荷上不了大学又得跟我这个破落户搅在一起?”

“林青荷,昨天你在家里吼的那些话,需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吗?”

三人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振国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一般。

“你们设计给她下药,把她塞给我,就为了逼她让出录取通知书。”

“现在,她人失踪了,生死未卜,你们不仅没有丝毫愧疚,还想继续你们那可笑的算计?”

“你们是怎么有脸提她的,还有脸在这里装模作样地难受?”

积压了多日的愤怒、悔恨、鄙夷,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周振国只觉得胸膛里烧着一把火,烧得他眼睛发红。

“我告诉你们,林秀婉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林家都是凶手!”

这话像一把尖刀,彻底撕破了林家最后那层遮羞布。

“你们林家的情谊,我周振国承受不起。从今往后,你们林家是林家,我周振国是周振国,再无瓜葛!”

他推开挡在门前的几人,就要往外走。

林父忽然大喝一声,脸色变幻不定。

“等等!”

他看着周振国决绝的背影,又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本来青荷的名声在村里已经烂了,更别说嫁个好人家了,现在必须把周振国拴住!

一个阴毒的念头,迅速在他心里成型。

他脸上立刻堆起痛心疾首又带着讨好意味的笑,上前拦住周振国。

“振国,你别生气,是我们不对,是我们老糊涂了!你说得对,是我们对不起秀婉,也对不起你!”

他用力拽了一把还在发愣的林母,林母也反应过来,连忙赔笑。

“振国,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你看,你这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好歹过去两家也有情分,你就算再气我们,临走前,去家里吃顿便饭,就当给我们一个赔罪的机会,也当是给你送行,行不行?”

林青荷也止住了哭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悔恨又期待地看着他。

周振国脚步顿住了,脑中思绪万千。

过了许久,才艰涩开口。

“就一顿饭。吃完我就走。”

“好,好!这就回家,让你婶子做几个好菜!”

林父林母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阴冷和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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