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国这段时间像个没事人似的,每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村里人见了,私下里都摇头。
“真是薄情。好歹是没过门的媳妇,人没了,连一点难受的样子都没有。”
周振国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他怎么会不难过呢?
白天还能用忙碌麻痹自己,可一到晚上,闭上眼,就是铺天盖地的带着腥气的洪水。
还有水里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死死望着他的眼睛。
梦里的林秀婉一遍遍问,字字泣血。
“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选她?明明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子!”
每晚他都会惊醒,一身冷汗,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气。
林青荷那场“风光送行”变成闹剧的风波动荡,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从别人零碎的闲聊里,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周振国出于对和林青荷过往情意的顾念,还是决定去看看她。
刚走到院墙外,就听见里头传来嘶哑崩溃的哭喊。
“肯定是林秀婉搞的鬼!她知道我那天踩断树枝故意害她,才做了这些事让我丢脸,她就是见不得我好!”
“说不定她根本就没考上大学!那分数是假的!她就是装模作样,串通了王老师骗我们!”
林母带着哭腔的劝慰响起。
“青荷,别说了。人都没了,还提她做什么……”
林青荷的声音充满怨毒。
“她就是死了也不让人安生!现在好了,王老师这么一闹,全村都知道我拿了假通知,我的脸往哪儿搁?我还怎么见人?”
一阵沉默后,林父疲惫的声音想起。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既然大学去不成了,你要不还是按原来的婚约,跟振国把婚结了吧?那孩子,对你还是真心的。”
听到这话,林青荷的反应更加剧烈起来。
“爸,妈,你们看看周家现在什么样了?当初要不是他家底殷实,我才不会跟他订婚!”
“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设计给林秀婉下药,让她代替我嫁过去的吗?”
“我林青荷,凭什么要嫁给一个完了的男人?我就算不去京城,我也要嫁个比周振国强百倍的,我才不要跟着他吃苦受累!”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全都戛然而止。
周振国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耳边只剩下林青荷那句清晰无比的话,反复回荡:。
“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设计给林秀婉下药……”
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那个在晒谷场上被他当众唾骂“不知廉耻”的姑娘,那个挂着沉重木牌游街被他视为“自甘堕落”的罪人,那个在他心里早已定罪、认定其“设计爬床”毁了他姻缘的“未婚妻”……
原来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是一场精心策划、肮脏无比的算计。
而他,眼盲心瞎,偏听偏信。
还用最恶毒的语言,最冷酷的方式,亲手把她本就艰难的人生,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甚至在她被洪水卷走的瞬间,他伸向的,依旧是那个设计了一切的始作俑者。
周振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控制不住地滑坐下去,瘫软在地。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原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视为狡辩的细节,都是真的。
林秀婉本该去京城,坐在明亮的大学课堂里,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可这一切,都被夺走了。
被她的至亲,也被他这个自以为是的“未婚夫”。
所有他曾深信不疑的“罪证”,所有他曾理直气壮施加的羞辱,原来都建立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上。
悔恨像迟来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
其实他一直知道,林秀婉对他是有感情的,只是碍于他是妹妹的未婚夫,从未表露出来。
他当初怎么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恪守分寸这么多年的人,会对他做出不轨之事呢?
浓重暮色渐渐吞噬一切,周振国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周振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撞着回到家的
他浑浑噩噩地推开院门,走进堂屋,直到膝盖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灰尘被激起,在从门缝漏进的残阳里飞舞。
视线落在墙,那个贴着褪色“囍”字的纸箱还在那里,静默地待在阴影里。
周振国盯着它,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多可笑。
她从来就不需要他捡什么脸面。
需要被捡起来的,是他自己碎了一地的良知和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