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死死胶着。
眸光相撞,一寸寸僵持。
泠汐喉间发紧,神色冷硬,眼底所有挣扎尽数压死。语气不带半分温度,字字锋利直白:
“每年,我都会多给你烧些纸钱。”
话音落地。
一滴泪陡然坠下,砸碎仅剩的迟疑。
所有摇摆、心软、犹豫尽数掐断。
她再不滞缓,手腕猛地沉落,剑锋决绝,径直朝着心口狠狠捅入。
刀刃携着决绝贯落的刹那,冰蓝剑身骤然翻涌一层深重幽光。冷芒炸开的瞬息,剑尖刚划破衣襟,堪堪触到肌理,便陡然停滞,再难下压分毫。
无形的桎梏死死锁死剑刃,力道强硬,寸寸不退。
泠汐眉心骤凝,腕间劲力尽数受阻,下意识抬眸,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剑光中央,一道半透明的女子虚影缓缓凝形。魂魄轻薄,近乎溃散,眉眼浸着经年未散的悲意,两行清泪无声坠落。她被困在无霜月方寸剑骸之内,沉寂千年,此刻不顾一切挣开锁链,单薄的手掌死死攥住剑身,以魂躯相抵,硬生生拦下了这致命一剑。目光哀恸,凝着眼前之人,藏着数不尽的无力与阻拦。
不过转瞬,虚影微光碎裂,无声消融在幽蓝剑光里,彻底消散无踪。
阻拦未落,风声破窗而入。
一柄赤色长剑裹胁燎原烈焰破空闯进屋舍,赤红灵力汹涌磅礴,威压铺天盖地席卷整间幽室,锋芒凛冽,正是沈靖清的神武——烬霜天。无需主人催动,自主觉醒,一剑凌厉横扫,强横冲击力径直撞开泠汐的力道。
泠汐腕骨发麻,五指失控。
无霜月彻底挣脱掌控,脱手旋飞而出。
两柄宿命相悖的长剑凌空相撞。冰蓝寒芒与赤红烈焰轰然交割,轰然一声炸裂。
一室昏黑尽数撕碎,刺眼白光骤然炸开,亮如白昼,锋芒震颤,将满屋月色,彻底吞没。
耀眼白光吞噬一切的刹那,耳畔骤然响起一道空灵悠远的女声,温柔又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轻轻落在泠汐魂灵深处:“孩子,我带你去看事情的真相。”
强光散去,泠汐猛地睁开双眼,周身场景骤然更迭。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亭台回廊错落,檐角挂着未熄的风灯,暖黄光晕晕开夜色——竟是汀兰榭,和雪澈记忆留下的那个梦境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此刻夜幕沉沉,星子缀在墨色天际,晚风卷着草木微凉的气息,再无白日的暖阳。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竟穿过了身前的石栏,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实体,全然是一抹游离的灵体,独自悬在夜色里,旁观着眼前的一切。
下一秒,一道刺耳的碎裂声猛然炸开,瓷碗玉器砸在青砖地上崩裂的脆响,撕破了夜晚的静谧。紧随其后的,是男人压抑到极致、带着滔天怒意的怒吼,隔着厚重的门板狠狠撞出来,震得泠汐灵体都微微发颤。
“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怒吼声里裹着蚀骨的失望与焦灼,混着粗重的喘息,在空寂的汀兰榭里回荡不休,全然是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失控。
这声音,泠汐听了二百年,哪怕褪去仙尊平素的清冷淡然,她也能瞬间辨出——是沈靖清。
怎么会是他?
他如此疾言厉色毫不控制的发怒,在她记忆中只有一次,很久远的一次,在西境平煞之后,她病得差点死掉那次和雪师叔的那场争吵。
泠汐心头骤紧。
这个陌生的剑中女灵说要带她看真相,雪师叔消散前也呢喃着说了许多最对不起她的话。
到底怎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飘进房门,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
入目是满地瓷片狼藉,沈靖清立在堂中,双目泛红,眼底翻涌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与怒意,死死盯着对面之人。
泠汐僵在原地,满心皆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惶恐,屏息贴在门侧,死死盯着堂中对峙的两人,不肯错过一字一句。
雪澈眸底闪过晶莹泪光,却未曾低头。她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将地上碎裂的瓷瓶残片,连同瓶中散落的、泛着苍灰微光的丹药,一粒一粒小心拾起。待重新站定,她脊背挺直,神色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狡辩与闪躲。
“是我做的。”
她声音轻颤,却异常坚定,抬手对天竖起三根手指,目光直直撞进沈靖清通红的眼底,一行清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悄然滑落,坠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但我绝无半分要害小汐性命的心思,此等机缘千载难逢,我只是想治好自己受损的筋脉,我发誓。”
“那你就可以抽她的精魄,任由她病痛缠身,煎熬至此吗?!”
沈靖清胸腔起伏难平,隐忍多时的情绪尽数崩裂,声线发颤,裹胁着积压的后怕与刺骨的失望,一字一句沉得发重。
“倘若不是我及时赶回,泠汐根本就没有活路,你清楚吗!”
抽她的精魄?
什么意思?
她怎么听不懂?
沈靖清说的是谁?雪师叔吗?
她的灵体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心口发空,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雪澈踉跄上前几步,脸色苍白如纸,抬手死死按住心口,指尖几近掐进衣料里。她眼底翻涌着无措、悔恨与一丝近乎偏执的辩解,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语无伦次地开口:“师兄……不……哥,你知道的……”
她的声音发颤,几乎要断在喉间,泪水终于砸落,混着急慌的辩解滚下:“小汐她并非寻常人,她甚至都不是人族……她不会的,她不会有事的!你知道的呀!她的体质千载难逢,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抬手重重拍着自己的胸口,眼底是狼狈的、不肯承认的挣扎:“可我不一样!我为了替你留住月姨经脉焚伤,这么多年始终不得自救之法,再拖下去就是死路一条!我只有这一次机会,我只想……我只想活下去啊!”
话音落下,她猛地攥紧掌心,指甲几乎嵌进皮肉,眼底的光彻底碎了,只剩一片混乱的、混杂着愧疚与不甘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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