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沟里的咕噜声刚停，屋顶就开始滴水了。
第一滴砸在陈长生脚边的泡脚盆里，叮咚一声。
他眼皮都没抬，脚趾还轻轻划了个圈：“来了就进来，别在外面装深沉。你这漏水漏得比老王家的腌菜坛子还勤快。”
话音未落，整间客栈猛地一震。
哗——
四面八方的雨水像是被谁用锅盖掀翻了似的，全往屋子里灌。门板咔咔作响，墙皮簌簌往下掉，桌椅浮起来，像一群不会游泳的鸭子在扑腾。
水位眨眼没过脚踝。
陈长生依旧坐着，裤腿卷到膝盖，脚还在盆里泡着。水面映着他那张欠揍的脸，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哟，”他啧了一声，“这就动手了？连个开场白都不讲？龙族现在都这么没礼貌的？”
一道水幕轰然炸开。
敖雨踏浪而入，白衣胜雪，裙摆翻飞，水珠顺着她发梢甩出一条弧线，噼里啪啦打在墙上。
她站在三步外，眼神冷得能冻住岩浆。
“交出秘宝。”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子，戳人脑门。
陈长生歪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泡得发白的脚丫子，慢悠悠道：“你这水漫客栈的手法，挺像那么回事儿。可惜啊——”
他抬起一只脚，轻轻一勾。
泡脚盆里的水“嗖”地窜起，在空中扭成一条小蛇，绕着敖雨转了一圈，最后“啪”地贴在她脸上，湿漉漉地滑下来。
“——劲儿太散，控水像新手村玩家抽卡，全靠运气。”
敖雨脸一僵。
水珠顺着她鼻尖滴落。
她没擦，也没动，只是瞳孔微微一缩。
“你再耍一次，我就让这城三天三夜下不停。”
“好啊。”陈长生拍手，“建议申请个吉尼斯纪录：‘最执着龙女，为追一石头淹平一座城’。回头我帮你写宣传语——‘雨姐一怒，江河倒流；为爱发电，全城泡澡’。”
敖雨气得指尖发颤。
袖口一扬，屋内积水瞬间沸腾，化作数十条水龙盘旋而起，张牙舞爪直扑陈长生。
结果他连姿势都没换，就那么躺着，嘴里哼起小调：“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
每唱一个字，那些水龙就矮一截。
唱到“走”字时，全趴地上了，像一群被训过的哈巴狗，乖乖绕着他床脚打转。
“哎哟，还挺听话。”陈长生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条，“你们龙族是不是遗传性服从？见着嘴甜的就自动缴械？”
敖雨咬牙：“你！”
“我什么？”他忽然眯眼，身子前倾，盯着她耳朵尖，“哎？你耳朵怎么红了？”
敖雨一愣。
“不是发烧了吧？”陈长生探出手，作势要摸，“要不要我给你请个大夫？听说东海有个老龟专治龙类内分泌失调，收费不高，就是诊金得用千年珍珠付。”
“滚！”敖雨猛地后退三步，水浪随她暴退炸开，半堵土墙直接被冲塌，砖石泥浆哗啦倒地。
陈长生却不躲，反手一撑床沿，赤脚踩进水里，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每一步，水花都清脆得像在打拍子。
“别激动嘛。”他笑嘻嘻的，“耳朵红说明心跳快，心跳快说明情绪波动大——你们龙族不是号称心如止水、万劫不侵吗？怎么，见了我连生理防线都守不住了？”
敖雨死死盯着他，龙角隐隐泛起青光。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陈长生歪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你说呢？上次送我的龙须发带，为啥是断的？总不能是你剪了当纪念品留着吧？”
敖雨脸色骤变。
“你……你怎么知道那是……”
“我还知道更多。”他慢悠悠掏出腰间破葫芦，晃了晃，“比如，你们三太子每天半夜偷偷用父王的玉玺压泡面，还非说是‘祭天仪式’。”
敖雨呼吸一滞。
“再比如，龙宫厨房那个烧火的虾兵，其实是你初恋，后来因为你爹嫌他工资低给赶走了。”
“闭嘴！”敖雨低吼，掌心凝聚一团高压水球，嗡嗡作响，眼看就要砸出去。
陈长生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重新把脚泡进盆里，还叹了口气：“唉，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玩笑都开不起。你这样容易乳腺增生，懂不懂？”
“你才乳腺增生！”敖雨差点跳起来。
“你看，又急。”他晃着脚丫，“一提私事就炸毛，典型的心虚表现。我猜猜，那秘宝是不是跟你有关？比如……是你偷偷拿出来的？还是说——”
他顿了顿，眼睛贼亮：“是你用来逃婚的信物？”
敖雨整个人僵住。
水球在她手里剧烈震颤，差点自爆。
“你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陈长生悠悠道，“我只是好奇，你们龙族最近谁丢了裤衩？监控里拍到一条绣着‘雨’字的丝绸底裤，挂在南天门旗杆上飘了三天，玉帝还以为是新式祈福幡。”
敖雨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番茄。
“那是——那是意外！”
“哦~”陈长生拖长音，“原来真是你的。我还以为是哪个虾兵蟹将搞团建穿错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尺寸……是不是偏小了点？勒得慌不？”
“陈长生！！”敖雨怒极，双手一合，整间客栈的水瞬间凝成一面巨镜，倒映出她真身轮廓——千丈龙影盘旋于天，鳞片森寒，龙目如炬。
“再敢多说一句，我让你在这水里溺死一万次！”
陈长生抬头看着那虚影，点点头：“不错不错，龙形保持得挺好，就是尾巴有点歪，是不是小时候摔过？”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而且……你左鳍底下那块疤，是不是五百年前三尾狐偷袭留下的？当时你正洗澡，对吧？”
敖雨猛地睁大眼。
龙影一颤，差点溃散。
“这……不可能……这事没人知道……”
“还有你藏在珊瑚枕下的情书。”陈长生继续道，“开头写着‘致我永远说不出口的人’，落款是‘雨’，墨迹都晕开了，看来是哭着写的吧？”
敖雨嘴唇发抖。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天庭？冥府？还是……月老？”
“我是你命中克星。”陈长生翘起脚丫，水珠从他脚趾尖滴落，“你要秘宝也行，先答我三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们龙族最近谁丢了裤衩？”
敖雨脸色铁青。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三太子洗澡时哼的是哪首小曲？《爱情买卖》还是《老鼠爱大米》？”
她拳头捏得咯咯响。
第三根手指缓缓举起。
陈长生眯眼一笑：“第三……你送我的龙须发带，为啥是断的？”
空气凝固了。
屋外风雨未歇，屋内积水荡漾。
敖雨站在水中，水袍贴身，胸口起伏，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料罐。
她死死盯着陈长生，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陈长生没回答。
他只是轻轻晃着脚丫，哼起了歌：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
最后一个音还没落，他脚下一蹬。
泡脚盆里的水“哗”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水帘，把他和敖雨彻底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