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脏抹布，压在头顶，压得人心里发闷。林风站在那块干燥的岩石上，脚下的泥水已经不再冰凉了——不是水变热了，是他的脚已经冻麻了。连续十几个小时泡在泥水里，靴子里的袜子早就湿透了，脚趾头失去了知觉，像五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桩子。
小狼趴在他脚边，银白色的皮毛彻底变成了灰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一条被雨淋透的流浪狗。它的呼吸很重，每一次起伏都能看到肋骨在皮毛下滚动。它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微微跳动，像在做噩梦。爪子上那道伤口又裂开了，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黑色的泥水里，晕开一小圈淡红色的涟漪。
小雷落在他肩头，青紫色的翎毛掉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皮肤，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疤痕——那是被怪物尾巴扫断羽毛时留下的。它的眼睛半闭着，瞳孔里的电光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两团暗淡的青紫色光点，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它的爪子紧紧抓着林风肩膀上的皮甲，指甲嵌进了皮革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凹痕。
林风打开系统界面。
时间：晚上八点零三分。
个人战，晚上六点开始。他迟到了两个小时零三分。一百场，全勤是三百积分。他现在是零。排名从昨天的凌云城第一，掉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团队战，晚上八点开始。他已经迟到了三分钟。如果孤影他们不等他，四打五，能赢吗？
他关掉界面，又打开任务界面。
三角龙徽章：97/100。剑龙徽章：93/100。甲龙徽章：91/100。肿头龙徽章：95/100。腕龙徽章：88/100。梁龙徽章：92/100。雷龙徽章：89/100。鸭嘴龙徽章：91/100。霸王龙徽章：38/100。翼龙徽章：32/100。沧龙徽章：21/100。蛇颈龙徽章：17/100。鱼龙徽章：14/100。薄片龙徽章：11/100。
其他三十六种，还是只有几个。
五十种龙类生物，每种一百个徽章，五千个。他已经刷了快二十个小时，才刷了不到两千个。还差三千多个。按这个速度，还要刷三十个小时。
三十个小时。
明天晚上六点，个人战第二天，他又要迟到。
林风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灌下一瓶高级精力药剂，又灌下一瓶高级生命药剂。药剂的味道很苦，很涩，像喝了一口熬糊的中药。他皱着眉，把空瓶扔进背包，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小狼的头。
“还能跑吗？”
小狼睁开眼，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疲惫，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坚定的东西——是忠诚。它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水，银白色的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看起来瘦了一圈，但它的脊背挺得很直，尾巴高高翘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
那吼声不大，但很有力，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咚的一声，沉甸甸的。
“吼——”
林风拍了拍它的脖颈，又站起身，走到小雷面前。小雷蹲在那块凸起的岩石上，光秃秃的皮肤暴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看起来有点可怜。它用喙轻轻啄了啄林风的手指，然后展开翅膀，扑腾了两下。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破旧的风车。但它飞起来了，虽然飞得不高，虽然飞得不快，但它飞起来了。
它在林风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朝右边飞去。青紫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暗淡的光点，消失在雾气中。
小狼也朝左边奔去。它的速度慢了很多，步幅也小了，但还在跑。它的爪子踩在泥水里，溅起黑色的水花，那些水花落在它灰色的皮毛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林风站在岩石上，拉开弓弦。
等着。
左边，小狼的咆哮声传来。沙哑，疲惫，但依然带着挑衅。右边，小雷的啼鸣声也传来了，同样沙哑，同样疲惫，同样带着不屈。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小狼的咆哮，不是小雷的啼鸣，是系统提示音。冰冷，宏大，在整个副本空间中回荡。
【全服系统公告：第一届“永恒之巅”全服竞技大赛，个人战预选赛第二日，正在进行中。请各位参赛玩家尽快前往竞技场参赛，以免错过比赛时间。】
【当前参赛人数：87，654，321人。】
【已完赛场次：123，456，789场。】
林风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拉开弓弦。
来了。左边，小狼引着十几只三角龙冲过来。那些三角龙低着头，三只角对准小狼，疯狂冲锋。泥水在它们脚下炸开，黑色的泥浆溅得到处都是。小狼跑在前面，跑得不快，但每次都卡在三角龙的冲锋距离边缘，差一点就被追上，差一点就被刺穿，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右边，小雷引着十几只剑龙飞过来。那些剑龙背上的骨板全部竖起，像一把把出鞘的刀。它们的尾巴疯狂甩动，四根尖刺像四把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小雷飞在前面，飞得不高，每次俯冲下来，用利爪抓一下怪物的头，然后拉升高度。剑龙被它激怒，仰头朝它喷吐腐朽的气息，但够不着。
林风松手。
“分裂箭。”
五道暗紫色流光，呈扇形迸发。箭矢破空的声音很尖锐，像哨子，像鹰啼，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
五箭，射向冲在最前面的五只三角龙。
噗噗噗噗噗！
金色的雷光在三角龙群中炸开，溅射效果触发，周围五码内的所有三角龙同时受到同等伤害。五只三角龙的血条瞬间暴跌，另外六只被溅射波及，血条也掉了大半。
“二连射！”
两支箭矢射向两只残血的三角龙。噗！噗！两只三角龙倒下。
“分裂箭！”
五箭齐发，又是五只三角龙倒下。
十五秒。十一只三角龙，全灭。
右边，小雷引来的十二只剑龙也到了。林风如法炮制，分裂箭，二连射，分裂箭。十五秒，十二只剑龙，全灭。
小狼和小雷又去引怪。
林风弯腰捡掉落。
【获得：金币x180】
【获得：腐朽的三角龙鳞片x3（高级材料）】
【获得：腐朽的三角龙角x1（高级材料）】
【获得：三角龙的徽章x1（任务物品）】
他打开任务界面。
三角龙徽章：98/100。剑龙徽章：94/100。
关掉。等着。
星辰城，公会大厅。
孤影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星辰城的夜，灯火通明。街道上挤满了人，到处都是组队的喊话，到处都是技能的闪光，到处都是坐骑的嘶鸣。有人在为胜利欢呼，有人在为失败叹息，有人在为下一场比赛做准备。很热闹，但孤影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他的手握着剑柄，指节泛白。他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他的眼睛盯着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火炮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抖着腿。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像一台快要散架的缝纫机。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在默念什么。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但天花板上的纹路他早就数清楚了——左边第三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一共一米三长。
仁心站在桌边，整理着背包里的药水。他把大师级生命药剂一瓶一瓶码好，又拿出来，又码好。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红白相间的纸。
断刃靠在墙上，闭着眼。他的呼吸很平，很稳，像睡着了。但他的手指在腰间匕首的柄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把匕首的柄是黑色的，缠着防滑绳，绳子已经被磨得起了毛，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芯。那是他杀了不知道多少个怪物留下的痕迹。
“几点了？”孤影问。
“八点一刻。”火炮说。
沉默。
“一贱还没消息？”孤影又问。
“没有。”火炮说。
沉默。
“给他发信息。”孤影说。
“发了。”火炮说，“一千条了。全是‘对方处于特殊剧情副本中，无法接收消息’。”
孤影转过身，看着火炮。那双眼睛很沉，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四打五，能行吗？”
火炮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
“能行！怎么不能行？我火炮是谁？凌云城第一火法！一个人打两个！仁心大叔奶我，断刃帮我骚扰，团长你扛伤害。四打五，绰绰有余！”
仁心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成凌云城第一火法了？”
火炮的脸涨得通红。“就……就刚才。”
仁心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
“行。你是第一火法。”
断刃睁开眼，看着火炮。
“你昨天炎爆术·五段，打了多少伤害？”
“六十八万！”
“今天呢？”
“今天……还没打。”
“那你先打出来再说。”
火炮的脸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他只能哼了一声，转过头，看着窗外。
孤影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仁心看到了，断刃也看到了。
“走吧。”孤影拔出双剑，剑刃上流转着淡金色的斗气，在灯光下很亮。“四打五，也要赢。”
“必须赢！”火炮举起法杖，杖顶的火红水晶亮起刺目的光芒。
仁心握紧法杖，杖顶的乳白色宝石开始散发柔和的银光。
断刃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四个人，走出公会大厅。
竞技场里人山人海。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擂台四周站满了等待比赛的队伍。有人在讨论战术，有人在检查装备，有人在清点药水。气氛热烈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孤影带着他们走到擂台边的等候区，找了一块空地，停下。周围有人认出他们，低声议论。
“星辰阁三团？怎么只有四个人？”
“箭神呢？箭神怎么没来？”
“不知道。”
孤影没有理会那些议论，打开系统界面，点击“团队战·开始匹配”。
【系统提示：您已进入匹配队列。当前排队队伍数：987，654支。】
【匹配成功！您的对手：“凌云五虎”。比赛将在5秒后开始，即将传送至竞技场。】
五个人被传送走了。
不，四个人。
擂台很大，比个人战的擂台大三倍。地面是青石板的，很光滑，能倒映出人的影子。四周是无尽的虚空，头顶是一片星空。擂台对面站着五个人。领头的是一個战士，一身暗金色的板甲，手握一柄双手巨斧。他的脸被头盔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块炭火。他身后跟着一个法师，一个刺客，一个牧师，一个弓箭手。
等级都在55到58之间，装备参差不齐，有紫金有史诗。
领头的战士看到孤影，愣了一下。“孤影团长？你们怎么只有四个人？”
孤影没有说话。
战士又看了看孤影身后，没有找到那个身影。“箭神呢？”
“不在。”孤影说。
战士的眼睛亮了。他举起巨斧，斧刃上亮起刺目的红光。“那今天我们有机会赢了！”
他身后，法师举起法杖，刺客拔出匕首，牧师举起圣典，弓箭手拉开弓弦。五个人，五道气息，在擂台上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孤影拔出双剑。“火炮，断刃，仁心，按计划来。”
“明白！”
火炮法杖高举，一团直径两米的巨大火球在杖顶凝聚，越烧越旺，越烧越炽烈。他没有扔出去，还在压缩。火球从两米缩到一米半，从一米半缩到一米，颜色从赤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紫红。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法杖在颤抖，但他没有停。
断刃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不是隐身，是融入了黑暗。他的深灰色紧身皮甲与擂台的黑暗完美融合，他的呼吸压到了最低，他的心跳压到了最低，他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他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仁心举起法杖，杖顶的乳白色宝石开始散发柔和的银光。那光芒很淡，很轻，像月光，像薄雾。一道乳白色的光盾套在孤影身上，又一道乳白色的光盾套在火炮身上，又一道乳白色的光盾套在自己身上。然后是一道金色的祝福术，落在孤影身上，攻击力提升10%。又一道金色的祝福术，落在火炮身上，法术强度提升10%。又一道金色的祝福术，落在断刃身上，敏捷提升10%。
孤影冲了上去。
他的双剑交叉在胸前，剑刃上的淡金色斗气在高速移动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光尾。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对面的战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了面前。双剑斩下，铛！战士举起巨斧，挡住。火花四溅，战士被震退三步，孤影纹丝不动。
“火炮！”
“来了！”
火球脱手，呼啸而出，直取对面的法师。
法师想躲，但火球太快了。轰！法师的护盾碎了，血条掉了大半。
“仁心！”
“嗯。”
仁心的治疗术落在法师身上——不对，是落在孤影身上。孤影的血条回满了。
断刃的身影从对面的刺客身后浮现，匕首刺出。刺客躲不开，硬扛了一刀。噗！他的血条掉了大半。
“背刺！”
匕首再次刺出。刺客倒下了。
四打五，赢了。
用时，不到一分钟。
孤影收起双剑，看着对面的战士。
“还要打吗？”
战士看着自己倒下的队友，又看着孤影，摇了摇头。
“不打了。”
【系统提示：星辰阁三团获得胜利！用时：57秒。团队评价：SS。积分+9。】
四个人被传送出来，站在等候区。火炮兴奋得跳起来。“赢了！赢了！四打五也赢了！”
仁心笑着擦汗。“险胜，险胜。”
断刃收起匕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孤影没有笑。他打开好友列表，找到林风的名字。头像还是灰色的，状态还是“特殊剧情副本中”。
他关掉列表，又点击了匹配。
龙潭副本里，林风又刷了一波怪。三角龙徽章：99/100。剑龙徽章：95/100。他弯腰捡起掉落，又打开系统界面。
时间：晚上九点。
个人战，迟到三小时。团队战，迟到一小时。
他关掉界面，又打开任务界面。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喝了一口熬糊的中药。
“五千个徽章。”他低声说。“缺席一天比赛。希望这个副本的奖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