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至。
方才还喧闹的院落,骤然静了下来。随齐旻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皆规规矩矩立在两侧,阿九居前,阿七、阿四、阿虎依次排开。人人脸上带笑,笑意里却藏着平日难见的郑重——是看着生死兄弟终得归宿、尘埃落定的虔诚与欢喜。
主持仪式的是陈老先生,齐旻特意登门相请。宝儿的学识由他启蒙,这般人生大事,也该由他执礼。老先生一身素净长衫,手持红绸,静立院中,眉目温和。
俞浅浅立在屋内,透过半掩的门扉望向庭院。暖阳倾洒,落满一地金光,映得每个人身上都暖融融的。齐旻站在最前方,大红喜服加身,脊背挺得笔直,连脸颊那道冷硬的疤痕,都被日光揉得柔和。
她静静望了他片刻,轻轻垂下眼,抬手覆上红盖头。
眼前霎时被一片温柔的红笼罩,万物模糊,只看得见自己脚尖。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握住她的手。
是他。
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他微微用力,轻轻一牵,她便顺从地迈步,跟着他走出房门。
全院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
俞浅浅目不能视,却能清晰感知那些目光——有诚挚的祝福,有真心的艳羡,更有裹着暖意的温柔。她被牵着走到庭院中央,静静站定。
陈老先生朗声开口,句句皆是吉祥祝语,话语随风飘入耳畔,轻缓柔和。她却听得不甚真切,满心满眼,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重过一下。
她紧紧攥着手中红绸,红绸的另一端,握在他的手里。
“一拜天地——”
司仪高声唱喏。
齐旻俯身,她亦相随。二人一同跪地,对着天地苍穹,深深一拜。起身时,指尖依旧相牵,未曾半分分离。
“二拜高堂——”
两人再度屈膝跪下。
伏身的刹那,俞浅浅心口骤然一酸。
高堂。
他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
她想起他曾说过的过往,那场冲天火光,母亲将他紧紧塞进柜子里的手,他蜷缩在床上、哭得像个迷途孩童的模样。他的高堂,早在二十年前,便永远留在了那场劫难里。
她静静跪着,等他起身。
可他没有动。
片刻过去,他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纹丝不动。
俞浅浅透过盖头缝隙悄悄望去,只见他垂着头,肩膀极轻、极微地颤动着,隐忍却清晰。
陈老先生也顿住了,轻声试探:“世子爷?”
他没有应答,依旧长跪不起。
俞浅浅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忽然懂了。
他不是停滞,是在与娘亲诉说。
在心底,轻声诉说。
她没有动,没有催,没有起。
就那样安安静静陪着他,一同跪在暖阳之下,陪着他完成这场迟了二十年的告别与告知。
院落里鸦雀无声。
兄弟们无人言语,无人妄动,皆垂手立在一旁,静静等候。阳光暖烘烘地洒在身上,却没人觉得燥热,只觉得心头又酸又软。
俞浅浅透过缝隙,一直望着他。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望着他低垂的眼睫,望着他微微颤动的肩背。
她不知道他具体在说什么,却猜得一清二楚。
他在告诉娘亲,他找到了那个懂他、护他、暖他的人。
他在告诉娘亲,他终于可以走出黑暗,好好活下去。
眼眶酸得发涨,她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
就那样陪着他,长跪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瞬,又像是一生。
他终于动了。
缓缓抬起头,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撑着地站起身,随即伸手,再次稳稳握住她的手。掌心依旧温暖,力道却比先前更紧,更笃定。
俞浅浅也跟着起身,与他面对面站定。
陈老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庄重而温和:“夫妻对拜——”
二人同时弯腰,深深一拜。
拜的是天地为证,拜的是岁月情深,拜的是兜兜转转、终于走到一起的彼此,拜的是这场等了太久、盼了太久的圆满。
夜色渐深,宾客尽散,小院重归静谧。
俞浅浅坐在新房之中,红盖头早已揭去,发间那支素银簪子依旧安稳,刻着“玉”字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柔光。
齐旻推门而入,在她身旁静静坐下。
四目相对,她轻声开口,问出心底藏了半日的话:“拜堂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不催,只是安静望着他,耐心等候。
沉默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月光:“想我娘。”
俞浅浅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静静聆听。
“我跟她说,我找到那个人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让她放心。”
眼眶再度发酸,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她一定会放心的。”
他抬眸望着她,月光从窗棂洒入,落在她温柔的眉眼上。
她忽然轻声问:“你娘若是还活着,会喜欢我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笃定地说:“会的。”
“为什么?”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因为你让我笑了。”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她却笑着,轻轻靠回他的肩头,声音软而满足:“那就好。”
他伸臂,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圆月高悬,清辉遍洒
照着这对历经坎坷、终得相守的人,照着那句藏在心底二十年、终于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