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腿好像锈住了。”
赤野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引以为傲的银色机械腿此刻死气沉沉地垂着，关节处渗出几滴混合了海水和润滑油的浑浊液体。平时总是嚣张跋扈的脸上，此刻挂满了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颓丧。
“别在那哼哼。”
阿左抹了一把脸上的盐粒，动作粗鲁地拧干自己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工装上衣，“锈了回头拿砂纸磨磨就行。命还在，就是赚了。”
“赚个屁。”
赤野狠狠锤了一下树皮，震落了几片枯叶，“船没了。家没了。老子好不容易攒的两箱穿甲弹也没了。现在咱们就在这棵破树上当猴子？还是等着被晒成咸鱼干？”
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暴晒下来。
虽然昨晚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海啸，但大自然翻脸比翻书还快。现在的海面平静得像是一块黑色的绸缎，只有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残骸碎片，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树冠顶端。
苏绵缩在雷骁怀里，身上湿透的防寒服已经被脱下来晾在树枝上了。她穿着单薄的衬衫，虽然被雷骁抱着取暖，但依然冻得嘴唇发紫。
“饿吗？”
雷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沙哑。
苏绵摇摇头，肚子却很诚实地发出了一声“咕噜”。
“那个……”
石山突然指着下方不远处的一个树杈，“俺刚才看见，好像有个箱子卡在那儿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确实。
在距离他们大概五米远的一个分叉口，卡着一个黑色的防水箱。那是他们之前在船上用来装应急物资的箱子。
“我去拿！”
影子身形一闪，像只黑猫一样顺着树干滑了下去。几秒钟后，他单手拎着那个箱子，借力荡了回来。
“还有什么？”阿右眼巴巴地凑过来，“罐头？还是水？”
影子撬开箱子。
里面的密封条在大浪的拍击下已经失效了。
海水灌了进去。
原本装着的几包压缩饼干和一袋面包，此刻已经泡发成了糊状，甚至还能看到几只淹死的小螃蟹在里面。
“完了。”
阿左绝望地瘫坐在树干上，“这是最后的口粮，现在全成了猪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味。
对于这群已经饿了一天一夜的人来说，这种打击是毁灭性的。
苏绵看着那一箱子糊糊。
她松开雷骁的手，爬了过去。
“别碰。”
赤野嫌弃地皱眉，“脏死了。吃了会拉肚子的。”
“我试试。”
苏绵伸出手，在箱子上方虚虚地按了一下。
蓝光闪过。
虽然微弱，但足以将那些海水和细菌分离出去。
糊糊变得干燥了一些，虽然形状依然难看，像是一团团灰色的泥巴，但至少那种酸腐的味道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麦香。
“能吃。”
苏绵抓起一团“泥巴”，塞进嘴里。
没有味道。
口感像是嚼蜡。
但她吃得很认真，一点点咽下去。
“吃吧。”
她把箱子推向众人，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填饱肚子最重要。等咱们到了陆地……我给你们做红烧肉补回来。”
雷骁看着她。
曾经连吃个罐头都要挑剔的娇气包，现在却捧着一团烂面糊，吃得津津有味，还要反过来安慰他们。
他心里酸得厉害。
“吃。”
雷骁抓起一大团面糊，两三口吞了下去。
“都吃。别浪费。”
大家默默地围着那个箱子，像是某种原始部落的聚餐。
没有餐具，没有佐料，甚至没有尊严。
只有活着。
“看那边！”
负责警戒的影子突然站了起来，指着远方的海平面。
“有船。”
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猛地抬头。
在海天交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黑点。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是一支舰队。
虽然船只看起来破破烂烂，有的甚至是用几艘渔船拼接起来的，但数量足有十几艘。最高的桅杆上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画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骷髅嘴里咬着一把弯刀。
“是海盗。”
司妄眯起眼睛，“规模不小。看那个标志……应该是这一带的霸主，‘黑鲨舰队’。”
“黑鲨？”
赤野冷笑一声，擦了擦嘴角的面糊，“咱们那艘沉了的船不也叫黑鲨号吗？这是碰上祖宗了？”
“麻烦了。”
雷骁站起身，把苏绵拉到身后，手按在了枪柄上。
“他们是冲着这个浮岛来的。这种变异红树林可是珍贵的木材资源。”
“那咱们怎么办？”阿左问，“躲起来？”
“躲不掉。”
雷骁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舰队，眼神冷厉。
“现在这树上连个遮挡都没有。而且……我们需要船。”
如果不搭上这趟顺风车，他们会被困死在这棵树上。
“准备战斗。”
雷骁下令，“先礼后兵。如果能谈就谈，谈不拢……”
他看了一眼身后这群疲惫不堪的兄弟，又看了一眼苏绵。
“谈不拢就抢。”
“抢他娘的！”
石山握紧了铁棍，虽然饿得手软，但气势一点不输。
舰队很快逼近。
领头的一艘铁甲船上，一个戴着眼罩、满脸横肉的男人正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这座浮岛。
“老大！树上有人！”
旁边的喽啰大喊，“好像是一群肥羊！还有个女的！”
独眼龙放下望远镜，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女的？”
他舔了舔嘴唇，贪婪的目光即便是隔着几百米也能让人感觉到。
“好久没开荤了。把船靠过去！男的杀了喂鱼，女的抓活的！”
“轰——”
一声炮响。
一枚炮弹落在红树林边缘，激起冲天的水柱。
那是警告。
也是宣战。
“看来是没法谈了。”
雷骁把苏绵按在树干的凹陷处，用身体挡住她。
“躲好。”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只要我们还在，没人能把你带走。”
苏绵抓着他的衣角，没有哭。
她摸到了口袋里那把小刀。
“我不怕。”
她看着雷骁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她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她会用这把刀，扎进敌人的脖子。
或者……
扎进自己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