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沉重的呼吸声在密闭的潜水头盔里回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股橡胶和压缩氧气的味道。
苏绵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铁皮罐头里。最小号的深潜服穿在她身上依然显得有些晃荡，必须把带子勒到最紧才能勉强贴合。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高强度尼龙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前面的雷骁。
那是她的生命线。
“跟着我。别乱看。”
雷骁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却依然让人安心。
他游在前面，背上背着双倍的氧气瓶，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水下鱼枪。强光手电的光束切开了漆黑的海水，照亮了前方浑浊的浮游生物。
水下三十米。
这里的压力已经很大了。
苏绵感觉耳膜有些发胀，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她笨拙地摆动着脚蹼，努力跟上雷骁的节奏。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气泡上浮的咕噜声。
“就在前面。”
苏绵在心里感应着那个声音。
“痛……好痛……”
那个哭声越来越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
随着手电光束的扫过，一个巨大的黑影逐渐显露出轮廓。
那是一艘断成两截的武装运输舰。
舰体斜插在海底的淤泥里，上面长满了藤壶和海草，像是一具腐烂的巨兽尸骨。而在断裂的货仓位置，几根扭曲的钢梁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牢笼。
牢笼里，困着一个生物。
那是一只变异海豚。
它的体型比普通海豚大了一倍，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白色，上面覆盖着半透明的鳞片。它的尾巴被一根钢梁死死压住，周围的海水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就是它。”
苏绵游过去。
“小心！”雷骁一把拉住她，“别靠太近。那是变异种，牙齿能咬碎钢板。”
“没事。”
苏绵伸出手，隔着海水，向那个生物释放出安抚的信号。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蓝色的微光在水中荡漾。
原本正在疯狂挣扎、准备发动声波攻击的海豚，动作突然停滞了。它那双只有眼白的大眼睛转向苏绵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鸣叫。
不再是刺耳的尖啸。
而是一种委屈的、类似于小狗撒娇的呜咽。
“它同意了。”
苏绵回头对雷骁说，“快，把钢梁搬开。”
雷骁游过去，检查了一下那根压住海豚尾巴的钢梁。
“太重了。”
他皱眉，“这是主承重梁。如果硬搬，上面的结构可能会塌。”
“那怎么办？”
“切开。”
雷骁从腰间拔出那把高频震荡刀。
“你退后。躲到那块石头后面去。”
苏绵听话地游开一段距离，躲在一块巨大的珊瑚礁后面，探出头看着。
“滋——”
震荡刀切入钢梁，激起一串细密的气泡。
海豚似乎感觉到了震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别动……马上就好了……”
苏绵在心里不停地安抚它。
钢梁一点点断裂。
就在即将切断的瞬间。
“轰隆！”
一声闷响。
并不是钢梁断了，而是沉船的内部结构发生了坍塌。一块巨大的金属板从上方脱落，直直地砸向正在切割的雷骁。
“雷骁！”
苏绵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别过来！”
雷骁反应极快，一个翻滚避开了砸击，但输气管却被金属板锋利的边缘挂住了。
“嘶——”
那是管线破裂的声音。
大量的气泡从雷骁的背部涌出。他的供氧系统漏气了！
“该死。”
雷骁低咒一声，试图关闭阀门，但漏气点在背后，根本够不着。氧气含量在急速下降，窒息感瞬间袭来。
在这深海三十米的地方，失去氧气意味着死亡。
苏绵冲到了他身边。
她看到了那些疯狂溢出的气泡，看到了雷骁憋得通红的脸。
怎么办？
上浮至少需要两分钟。他撑不到那时候。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苏绵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她拔掉了自己头盔上的呼吸管。
“咕噜噜——”
海水瞬间灌入面罩，冰冷刺骨。
她强忍着呛水的痛苦，一把抱住雷骁的头，将自己的面罩贴上了他的面罩。
然后，她按下了两个头盔之间的紧急对接阀。
“咔哒。”
两个头盔连通在了一起。
中间的隔层打开。
苏绵深吸一口自己肺里仅存的氧气，凑过去，吻住了雷骁的嘴唇。
那不是浪漫的吻。
那是求生的本能。
她将自己口中的空气，用力渡进雷骁的嘴里。
雷骁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感觉到了那股带着少女体温的气流，冲破了窒息的黑暗，钻进了他的肺叶。
那是她的命。
她在把自己的命分给他。
“唔……”
雷骁本能地想要推开她，他不能用她的氧气。
但苏绵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勺，双腿缠在他的腰上，像是一条固执的鱼。
“吸气……”
她的眼神在说。
雷骁不再挣扎。
他抱紧了怀里的女人，贪婪地吸取着那口珍贵的氧气。
唇齿相依。
在这个冰冷、黑暗、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海底废墟中。
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不分彼此。
“轰！”
旁边的钢梁终于彻底断裂。
海豚重获自由。
它发出一声欢快的长鸣，并没有独自逃跑。它游过来，用宽大的背脊托起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一股巨大的浮力传来。
海豚带着他们，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弹，冲向了海面。
光线越来越亮。
苏绵感觉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了，意识开始模糊。
但那个吻依然没有断。
雷骁在反哺。
他把吸进去的氧气，又一点点渡回给她。
哪怕只是一口浑浊的废气。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哗啦——！”
三人（两人一鱼）冲破水面。
阳光刺眼。
苏绵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咸味的海风。
她瘫软在雷骁怀里，嘴唇红肿，刚才太过用力了。
雷骁摘下头盔，扔在一边。
他看着怀里的女人，向来冷硬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后怕和疯狂的占有欲。
“疯子。”
他低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
不再是为了氧气。
而是为了证明，他们还活着。
而且……是活在一起。
“以后。”
他在她唇边低喃，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
“你的气，就是我的气。”
“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海豚在旁边欢快地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浪花。
在它背上。
两个湿漉漉的人，紧紧相拥。
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