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处长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狗,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交通厅。
当他把在财政厅发生的一切,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原封不动地向交通厅的一把手周厅长汇报完毕后。
周厅长那间可以俯瞰全城的,摆着明代花梨木班台的办公室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响。
一只价值不菲的建盏,在他手中化作了满地碎片。
“岂有此理!”
周厅长那张常年保养得宜、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青筋像一条条青色的小蛇,不受控制地暴起。
他纵横官场几十年,手里的权力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今天,竟然被一个刚调来没几天的毛头小子,用一段录音和一份旧档案,将了一军。
“蓝海科技”……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从他记忆的深处被硬生生拔了出来,带着腐烂的血肉。
那是他仕途履历上,为数不多,也最见不得光的原罪之一。
这件事一旦被掀开,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厅长的乌纱,更是后半生的自由。
怒火在他胸中燃烧,但很快,就被一股更刺骨的恐惧所浇灭。
他意识到,跟林度这种无牵无挂、只认死理的光脚之徒硬碰硬,已经毫无胜算。
唯一的办法,是从更高层级,用人情和权力的巨石,将他碾碎。
他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重重按下,直接打给了财政厅厅长,钱望海。
电话一接通,周厅长脸上所有的狰狞都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充满了委屈的沙哑口气。
“望海啊,老兄我今天可是被你们厅里的人,欺负到家门口了!”
“一个新来的副处长,连政治觉悟是什么都不知道!”
“全省高速公路网的升级改造,这是省常委会定了调的重点工程,是关系到几千万百姓出行安全的大事!”
“他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以各种闻所未闻的理由,卡着我们的预算!”
“望海,这要是耽误了工期,影响了省里的战略部署,这个责任……你们财政厅,能担得起吗?”
他只字不提“蓝海科技”,更不提那两盒沉甸甸的“茶叶”,只是站在“全省大局”的道德高地上,进行着最纯熟的,权力倾轧。
财政厅,钱望海的办公室里。
钱望海挂断电话,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虽然是一厅之长,但交通厅是省里出了名的财神爷,手里攥着未来十年上万亿的基建项目。
这样的部门,得罪不起。
他摁下内线,让秘书把林度叫了进来。
办公室里,空气有些凝重,紫砂壶里飘出的武夷岩茶的醇厚香气,都冲不淡这份压抑。
钱望海看着眼前这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欣赏林度的能力和魄力,这小子简直是一把为财政厅量身打造的,用来砍预算、挡人情的倚天剑。
但现在,他开始担忧这把剑太过锋利,快到有时候,会割伤握剑的手。
“小林啊。”
钱望海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敲打。
“交通厅的项目,我听说了。”
“原则是要讲的,但是我们做工作,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嘛。”
“交通厅毕竟是兄弟单位,大家以后还要在一个锅里吃饭,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你说是不是?”
“你看……那十二个亿的预算,我们是不是可以再研究研究?折中一下?”
“比如,批个七八个亿,既完成了任务,大家面子上也都过得去,两全其美嘛。”
林度静静地听着,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他知道,这是厅长在给他压力,也是在给他一个台阶。
只要他点头,这件事就会以一个皆大欢喜的“中国式”结局收场。他会得到厅长的赏识,交通厅的怒火也会暂时平息。
但那被“折中”掉的几个亿,最终会变成劣质的监控探头和虚高的工程款,流入某些人的私人腰包。
而那家卖海鲜的“蓝海科技”,也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永远地埋藏在历史的尘埃里。
林度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份关于“蓝海科技”重复申报,涉嫌骗取国家财政资金的,完整的调查备忘录。
他将备忘录,轻轻地,放在了钱望海那张光洁如镜的红木办公桌上。
“厅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建议您,先看一下这个。”
钱望
海疑惑地拿起了那份备忘录。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当他看到“蓝海科技”的经营范围里,那刺眼的“水产品批发、冷冻海鲜销售”几个字时,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越往下看,脸色就越是阴沉。
当他看到林度在备忘录的最后,用红色的字体,清晰地标注出那高达百分之六十的项目重合度,以及可能触犯的《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滥用职权罪】和第三百八十二条【贪污罪】时。
他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冰冷的黏汗浸湿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林度,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后怕。
他终于明白,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预算审批问题了。
这是一个足以将他这个财政厅长,都拖进万丈深渊的,巨大无比的政治炸弹!
林度看着钱望海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平静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厅长,如果这笔钱,今天从我们财政厅的账上批出去。”
“那么将来,无论是省纪委还是中央审计署查下来。”
“在这份文件上,最终签字背书的人,是您。”
“到时候,为这笔烂账承担最终责任的人,也是您。”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您的政治声誉,和我们财政厅的集体荣誉。”
钱望海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定格成一片死灰。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冷静,却又可怕到极点的下属。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
“既然项目本身存在这么严重的硬伤。”
“那就按规矩办!”
“出了任何事,我这个厅长,给你顶着!”
林度知道,自己又一次赌赢了。
他将这位财政厅的掌门人,牢牢地,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他走出厅长办公室,站在十六楼的窗边,看着远处那栋属于交通厅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的办公大楼。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折中?”
“法律的天平上,从来就没有‘折中’这个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