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三个月,时间在塔吊的旋转与混凝土的浇筑中,被拉伸又压缩。
林度几乎住在了工地上,他办公室的灯光,是这片钢铁丛林里最晚熄灭的一盏。
再也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敢以检查为名,来这里指手画脚。
再也没有任何一家供应商,敢在钢筋的标号和水泥的配比上,动一丝一毫的歪脑筋。
所有的工程,都在一种近乎偏执的、符合林度标准的严苛下,以最高效率推进。
冬日的暖阳,终于给最后一栋楼的外墙,镀上了温暖的金色。
“阳光新城”,这个曾浸透了无数家庭血泪的词语,终于以一种崭新、挺拔的姿态,矗立在东州的大地上。
宽敞的道路分割着绿意盎然的园林,崭新的楼体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一切都像一个刚刚从漫长噩梦中醒来的童话。
经过市里十几个部门组成的最严苛联合验收组,长达一周的检验。
项目顺利通过。
交房的日子,定在一个晴朗的周末。
那天,“阳光新城”的小区里,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鞭炮的碎屑铺满了崭新的柏油路,像一层厚厚的红地毯。
几千名业主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脸上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拿着崭新的房门钥匙,手抖得半天都插不进锁孔。当那扇等待了整整四年的家门终于打开,她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伸出布满皱纹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光滑冰冷的门框,像是在抚摸一件失散多年的珍宝,泪水无声地滑落。
一个小男孩在刚铺好的草坪上肆意地打着滚,发出清脆的笑声,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母笑得如此开心。
小区的中心广场上,业主们自发地组织了一场盛大的仪式。
市长赵立春也亲自到场,他看着眼前这片欢腾的海洋,看着那些紧紧攥着房本,又哭又笑的普通百姓,这位在官场上见惯了风浪的市长,也忍不住悄悄红了眼眶。
一个由几十位业主代表共同推举出来的,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颤巍巍地走上了临时搭建的主席台。
他的身后,几个人合力抬着一把巨大的,由业主们集资打造的金色万民伞。
伞面是上好的金黄色绸缎,上面用红线,密密麻麻地绣满了数千个业主的亲笔签名。
“今天,我们全体‘阳光新城’的业主,要在这里,感谢一个人!”
老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广场。
“是他在我们走投无路,最绝望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压在我们头上的乌云!”
“是他,仅凭一人之力,对抗整个腐朽的利益集团,为我们几千户普通人家,讨回了公道!”
“他,就是我们心中真正的大英雄!”
“他就是,林度,林组长!”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
“林组长!”
“林组长!”
“林组长!”
呼喊声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几乎要将天空掀翻。
然而,当摄像机的镜头在主席台上来回扫过,在人群中反复搜寻时,大家却惊愕地发现,那个本该是今天绝对主角的身影,根本不在现场。
赵市长也愣住了,他回头问身边的秘书:“小林呢?这么重要的场合,他怎么没来?”
秘书满脸茫然,立刻拨打电话,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此时,在距离小区几百米外,一辆最普通的黑色帕萨特里。
林度就安静地坐在后排。
车窗摇下了一道缝隙,远处那喧嚣的人声,被过滤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他看着广场上那片欢腾的人群,看着那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万民伞。
他的脸上,没有欣慰,也没有喜悦。
像一个程序员,看着自己编写的复杂代码,最终完美运行,输出了正确的结果。
这是理所应当的。
他拿出手机,给赵刚发了一条短信。
【收尾工作,交给你了。】
然后,他对着前排的司机,轻声说道。
“走吧。”
车子缓缓掉头,无声地汇入车流,驶离了这片他曾为之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
就在这时。
他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省城的加密号码。
林度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而又沉稳的声音。
“是林度同志吗?”
“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的。”
“首先,祝贺你圆满完成了‘阳光新-城’项目的历史遗留问题处置工作。”
“你的表现,省委领导同志都看在眼里,给予了高度评价。”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鉴于你在处置重大复杂问题上,表现出的卓越能力和坚定党性原则。”
“组织上决定,调你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发挥更大的作用。”
林度静静地听着,眼神依旧望着窗外。
东州的街景在他眼中飞速倒退,建筑、树木、行人,都化作了模糊的数据流。
在他那颗超级大脑里,那个覆盖了整个东州市的,由经济、法规、人事关系构成的复杂三维数据模型,正在被他一点点地拆解、打包、封存,最后归档在一个名为“东州-已完成”的文件夹中。
他平静地对着电话说道。
“我服从组织安排。”
挂断电话,车内恢复了安静。
林度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机。
他在一个全新的分区里,建立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他想了想,将文件夹命名为。
【省级-待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