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林度没有声张。
他依旧像一个被“停职反省”的干部,每日待在自己的公寓里,翻阅书籍,冲泡淡茶。
但东州官场上的气压,却在悄然之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首先,那份由省住建厅下发、措辞严酷如判决书的《问责函》,被省委督查室以“事实不清,定性不准”为由,正式发函撤销。
并且,省委组织部还就此事,对省住建厅的主要领导进行了极为严肃的批评。
称其在没有经过充分调查的情况下,便草率下发问责文件,是典型的“官僚主义”和“本位主义”。
紧接着,省住建厅新任的领导班子,亲自签发了一份表扬函,送达东州市委。
函件里,对林度同志在“阳光新城”项目处置过程中所表现出的“敢于担当的政治勇气、勇于创新的工作思路,和扎实过硬的专业能力”,给予了最高规格的肯定。
一贬,一褒。
一来,一回。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林度不仅无事一身轻。
他身后站着的,已不仅仅是东州的赵市长。
而是一股来自省里,乃至更高层级,看不见,却又无所不在的力量。
东州市委的反应快如闪电。
林度的停职处分被立即解除,官复原职。
并且,在市委的提议下,由市人社局牵头,为林度记上了“个人二等功”。
这个荣誉,在和平年代的公务员系统里,分量重如泰山。
消息传开,整个东州市的机关大院,再一次为之震动。
那些之前落井下石,写匿名信举报林度的人,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生怕林度会秋后算账。
林度回到发改委上班的那天。
他那间位于西北角的督导组临时办公室,门口堆满了各种鲜花和果篮,浓郁的香气与走廊里陈腐的空气混杂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桌子上,也放着一沓厚厚的信件,是用各种精美的信纸写的道歉信和悔过书。
都是之前那些对他冷眼相待,甚至恶语相向的同事送来的。
林度看着眼前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过去,将那些娇艳欲滴的鲜花连同包装精美的果篮,一并扔进了楼道的垃圾桶。
然后,他将那沓厚厚的道歉信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办公桌旁的碎纸机。
“嗡——滋啦——”
机器的马达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随即,那些充满了虚伪和谄媚的文字,瞬间化作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纸屑。
赵刚从隔壁办公室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咧嘴一笑,递过来一根烟。
“痛快!不过……就这么算了?这帮孙子,不挨个拎出来放放血?”
林度没有接烟。
他拍了拍手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工作还没结束。”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楼还没交到业主手里。”
“现在庆祝,太早了。”
说完,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了那顶已经沾上了一层薄灰的白色安全帽。
重新戴在了头上。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发改委的大楼。
对他来说,官复原职也好,记功表彰也罢,都只是过程。
他真正在乎的,只有结果。
他要亲眼看到,“阳光新城”那几千户业主拿到新房钥匙时,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才是对他最好的褒奖。
他重新回到了那片他曾经为之浴血奋战的工地。
工地上阳光正好。
他看着那几栋即将封顶的高楼,心中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一件比任何官职、任何荣誉,都更重要、更坚实的事。
他站在即将封顶的一号楼楼顶。
高处的风吹起他衣角。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复苏的城市。
轻声自语。
“还有最后三个月。”
“不能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