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商业银行，二十八楼。
位于大楼最深处的档案室，戒备森严。
厚重的钢制防爆门，需要行长秘书和档案室主任两个人的指纹，才能同时打开。
马行长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亲自为林度打开了这扇门。
“林组长，您要的材料，都在里面了。”
“我们银行，一定全力配合督导组的工作。”
档案室里，一排排巨大的，移动式密集架，顶天立地，上面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档案，散发着一股纸张特有的，干燥的气息。
在档案室主任的指引下，林度很快就找到了存放“阳光新城”项目档案的专柜。
然而，当档案室主任，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林度时。
林度只是掂了掂档案袋的重量，眉头，就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太轻了。
一个涉及二十亿贷款，上千户业主的重大项目，其核心档案的重量，绝不可能这么轻。
他打开档案袋，将里面的文件，全部倒在了桌子上。
贷款合同，抵押协议，可行性研究报告……
所有的文件，看起来都很齐全。
但林度一眼就发现，最关键的一份文件，不见了。
那份由银行、开发商、和房管局三方共同签署的，《商品房预售资金监管协议》。
这份协议，是整个预售资金监管流程中，最核心的法律文件。
它明确规定了资金的存储、划拨、使用的所有流程和条件。
“监管协议的原件呢？”
林度的声音，不大，却让档案室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陪同在一旁的，银行信贷部的李主任，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连忙上前，脸上堆着笑解释道。
“哎呀，林组长，您看，是不是夹在哪儿了？”
他假模假样地，在那堆文件里翻找了一遍，然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想起来了。”
“原件，可能是在前几年，我们档案室进行数字化归档的时候，不小心给弄丢了。”
“不过没关系，这里有一份复印件，您看，法律效力，也是一样的。”
他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张纸。
那是一份看起来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的复印件。
林度拿过那份复印件。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协议中最关键的，关于“资金划拨条件”的那一条上。
果然，那一段的字迹，因为复印质量的问题，变得模糊不清，根本无法辨认。
特别是关于“资金划拨，需经监理单位签字确认”这一句，更是被一片黑色的墨迹，巧妙地，覆盖了。
林度看着那份复印件，笑了。
“丢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李主任，一个涉及几十个亿资金流动的核心合同，你说丢就丢了？”
“这不叫‘工作失误’。”
“这叫，‘选择性遗失’。”
李主任的脸，白了一下，但依旧在强撑。
“林组长，话可不能这么说。这……这就是个意外。”
林度没有再跟他废话。
他将那份模糊的复印件，扔在桌上。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笔。
他闭上了眼睛。
三秒钟后，他睁开眼。
然后，开始在白板上，默写。
“《商品房预售资金监管协议》标准范本，2006年，东州市房管局、东州市建委联合印发。”
“第四章，资金划拨。”
“第十七条：开发企业申请使用预售资金，应向监管银行提交以下材料：（一）用款申请书；（二）与用款用途相符的合同及发票；（三）……”
他的笔尖，在白板上飞舞。
一个个精准的法律术语，一条条清晰的规定，从他的笔下，流淌而出。
他默写出的内容，与那份已经消失的协议范本，一字不差，甚至连标点符号，都分毫不爽。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银行的几位领导，全都看傻了。
他们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是怎么把三年前，一份只在内部流转的合同范本，记得这么清楚的。
默写完缺失的关键条款，林度扔掉笔，转过身。
“现在，我想查阅一个账户的全部流水。”
“账户名称：东州宏图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信贷部的李主任，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林组长，这不合规矩。”
“根据《商业银行法》，保护客户的账户隐私，是我们的法定义务。”
“非公、检、法等司法机关，无权调阅。”
他以为，搬出法律，就能挡住林度。
然而，林度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传来了一个粗犷而又充满了恐惧的声音。
那是光头强的，审讯录音。
“……我……我听金总有一次喝多了吹牛逼，说过。”
“……他说，银行那边，早就被他喂饱了。”
“……每个月十五号，他都会让财务，从一个叫‘宏图咨询’的账户里，打一笔钱出去。”
“……备注写的，都是‘咨询费’。”
“……其实，那就是给银行领导的，回扣。”
录音放完。
整个档案室，死一般的寂静。
信贷部李主任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林度关掉手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现在，我有权调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