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亿的资金，像一针强心剂，打入了早已死气沉沉的“阳光新城”项目。
督导组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胜利的喜悦之中。
只有林度，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钱，回来了。
但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也该来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
督导组的临时办公室，就被一群人，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是“阳光新城”项目的，大大小小的债权人。
有被拖欠了上千万工程款的建筑公司老板。
有被欠了几百万材料款的水泥供应商。
还有几个放高利贷给金文贵，现在血本无归的，社会上的“大哥”。
他们一个个，手里都拿着法院的《民事判决书》和《强制执行申请书》，情绪激动，面色不善。
为首的，是东州最大的建筑承包商，一个叫周大福的胖子。
他一进门，就把一份盖着法院红印的《执行裁定书》，狠狠地拍在了林度的桌子上。
“林组长！”周大福的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整个办公室都在嗡嗡作响。
“我们可都听说了，你们从金文贵那个王八蛋手里，追回来了两个亿！”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们公司，为了盖这个破楼，垫进去三千多万！现在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马上就要过年了，你让我们怎么办？”
“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这笔钱，必须优先支付给我们这些被拖欠的工程款！”
他身后，其他的债权人，也纷纷附和。
“对！必须先还我们的钱！”
“我们辛辛苦苦供应的钢筋水泥，都是真金白银！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
“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一群人，把林度团团围住，大有不给钱就要动手的架势。
办公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老法官钱宏，站了出来，试图维持秩序。
“大家先冷静一下，不要激动。”
他拿起那份《执行裁-定书》，看了一眼，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
他凑到林度耳边，低声说道：“林组长，麻烦了。”
“从法律程序上讲，他们说得没错。”
“他们手里的，都是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按照‘查封在先，执行在先’的原则，这笔钱，确实应该优先用于清偿他们这些有明确判决的债权。”
“如果我们强行把这笔钱用于复工，那就是‘违法执行’，他们可以去上级法院告我们。”
赵刚也皱起了眉头。
“这帮人，就是一群饿狼。要是把这两个亿分给他们，估计连个响都听不见。那这楼，就真的永远盖不起来了。”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法律程序，和现实需求的，尖锐冲突。
林度看着眼前这些，因为愤怒和贪婪，而面目扭曲的债权人，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印发的，内部司法解释文件。
他将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了那个叫周大福的胖子面前。
“周总，我知道你着急要钱。”
“但要钱之前，我建议你，先把这份文件，看清楚。”
周大福疑惑地拿起文件，读了起来。
【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
【第十二条：关于涉案财物的追缴和处置】
【……查封、扣押、冻结的涉案财物，一般应在诉讼终结后，返还集资参与人。涉案财物不足以全额返还的，按照集资参与人的集资额比例返还……】
林度指着其中的一行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看清楚了吗？”
“‘阳光新城’项目，已经被公安机关，初步定性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也就是说，我们追回的这两个亿，它的法律性质，不是金文贵的个人资产，也不是金鼎公司的企业资产。”
“它的性质，是‘赃款’。”
“根据这条司法解释，赃款的处置，只有一个优先原则。”
“那就是，优先用于清退‘集-资参与人’的损失。”
林度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座的各位，你们是材料商，是建筑队，你们和金鼎公司之间，是平等的商事合同关系，你们是‘债权人’。”
“而那上千户，交了首付，却拿不到房子的普通老百姓，他们，才是法律意义上的‘集资参与人’。”
“所以，这笔钱，必须，也只能，优先用于复工，保障他们的权益。”
“这，才是最大的‘天经地义’。”
周大福和他身后的那群债权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林度竟然能从这种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么一条，专门克制他们的司法解释。
周大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还想争辩。
“那……那我们的钱怎么办？就这么不要了？”
林度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让苏晓，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阳光新城”项目复工及债务重组计划书》，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位，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是两个选择。”
“第一，你们继续闹，继续打官司。结果就是，这两个亿，一分钱也到不了你们手里。而这栋楼，将永远烂尾。你们剩下的所有债权，都将变成一笔永远无法兑现的，死账。”
林度的声音，变得冰冷。
“第二。”
“你们同意，暂缓执行你们的债权，签署这份《债务重组协议》，支持我们用这两个亿，把项目盘活。”
“只要楼盖起来了，通过销售回款，你们不仅能拿回之前被拖欠的钱，甚至，还能拿到一部分，作为补偿的利润。”
“是现在，为了眼前的一点小利，鱼死网破，最后大家一起完蛋。”
“还是暂时，牺牲一点眼前的利益，去博一个，大家都能活下去的未来。”
“你们自己，选。”
林度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个债权人的心上。
这是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
也是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阳谋。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压抑的沉默。
最终，那个叫周大福的胖子，咬了咬牙，拿起笔，在那份《债务重组协议》上，第一个，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