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度的判断，为整个调查，指明了方向。
但方向归方向，证据，才是王道。
仅仅知道金文贵每年都去开曼群岛，并不能直接证明，他与那家神秘的信托公司，存在非法的利益输送。
对方完全可以说，是去旅游，是去考察，甚至可以说，是去见一个不能公开的情人。
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能将金文贵个人，与那家信托公司，死死绑在一起的，物理证据。
第二天一早。
林度亲自带队，赵刚和苏晓随行，再次来到了金文贵那栋已经被查封的，位于月亮湾的别墅。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和名画。
而是金文贵的书房。
书房里，已经被之前的搜查人员，翻得一片狼藉。
但林度知道，第一次的搜查，目标是寻找账本和贵重物品，很多细节，很容易被忽略。
“赵队，你负责检查所有的书籍，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像是装饰品的，厚重的画册，注意夹层。”
“苏晓，你负责检查电脑，虽然硬盘被格式化了，但用专业软件，依然有可能恢复出一些被删除的文件碎片。”
“我负责，垃圾。”
林度戴上一双白色的手套，目光，落在了书房角落里，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的碎纸机上。
他将碎纸机里的废纸屑，小心翼翼地，全部倒在了一张铺在地上的，巨大的白纸上。
那是一堆五颜六色的，被切割成细长条的纸屑，混杂着灰尘和毛发，看起来就像一堆真正的垃圾。
赵刚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林组-长，这玩意儿，就算拼起来，也都是些没用的废稿吧？重要的东西，他肯定早就烧了。”
林度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像一个最耐心的考古学家，用镊子，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纸屑，按照颜色、材质、和纸张的纹理，进行着分类。
审计局的小姑娘苏晓，在电脑上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
她看到林度还在跟那堆“垃圾”较劲，也凑了过来，想帮忙。
“林组-长，我来帮您吧。”
林度点了点头。
于是，整个下午，这间奢华的书房里，就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一个正处级的督导组组长，和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审计精英，两个人，就那么趴在地上，对着一堆碎纸屑，像是在玩一局全世界最复杂的拼图游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
苏晓的眼睛，已经看得又酸又涩，几乎要流出眼泪。
她拼凑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只拼出了一张巴掌大小的，残缺不全的纸片。
那是一张看起来像是超市购物小票的东西，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她一个也看不懂的英文。
“林组-长，对不起……”小姑娘的声音里，充满了沮丧。
“好像……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赵刚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小票，同样摇了摇头。
“一张购物小票，能证明什么？说不定是他哪个下属，去国外出差时买东西的。”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白费功夫。
只有林度。
他拿起那张被苏晓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粘好的小票，凑到眼前，仔-细地端详着。
他的目光，扫过小票上的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数字。
【Foster's Supermarket, George Town, Cayman Islands】
开曼群岛，乔治敦，福斯特超市。
【Date: 08/FEB/2007】
日期：2007年2月8日。
这与金文贵第一次飞往开曼群岛的行程记录，完全吻合。
林度的目光，继续向下。
在小票的最下方，有一行用圆珠笔，手写的小字，字迹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Trust Fee Paid - 50k USD】
苏晓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解地问：“Trust Fee？这是什么费用？”
林度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信托管理费。”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赵刚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张小票，就是金文贵支付那家信托公司费用的凭证？”
林度摇了摇头。
“不，这只是他自己的一个备忘记录。”
“但，这就够了。”
他指着那行手写的小字。
“苏晓，立刻联系省公安厅的笔迹鉴定专家，对这行字，和我们之前掌握的金文贵的亲笔签名，进行比对。”
“我要一份，最权威的，具有法律效力的鉴定报告。”
赵刚还是有些不解。
“林组-长，就算笔迹是他的，这也只能证明，他在开曼群岛，付过一笔叫‘信托费’的钱。但我们没法证明，这笔钱，就是付给了那家我们正在调查的信托公司啊。”
“这在法律上，属于间接证据，而且证据链不完整，很难被法庭采纳。”
林度看着赵刚，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赵队，你说的没错。”
“在正常的逻辑下，这确实只是一个孤证。”
“但是，在一种情况下，它会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拿起那张被拼凑起来的小票，小心翼翼地，将其装进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
他看着袋子里那张小小的，不起眼的废纸，轻声自语。
“那就是，当我们申请，‘举证责任倒置’的时候。”
“一张废纸，有时候，价值连城。”